消息比念念先到。
她人還在火車上,省一中的校長辦公室里已經堆了三份傳真。
第一份是全國數學少年人才選拔組委會發給省數學學會的正式成績通報——各省獲獎名單。H省兩人,一金一銀。
第二份是省數學學會轉發給省教育廳的簡報——標題是「我省兩名高一學生在全國數學少年人才選拔中取得歷史性突破」。
第三份是韓正遠從省師範大學打過來的電話記錄——他不愛寫東西,直接給省一中校長楊德明打了電話。電話內容被校辦秘書記了下來,核心就一句話:
「顧念念的發展,學校要重視起來。」
楊德明的桌上放著這三份材料。他今年五十七歲,明年退休。當了十二年校長,送出去過六個清華北大,三個少年班。
但全國數學少年選拔的銀獎——這是省一中建校以來頭一回。
金獎也是頭一回。但金獎是韓子墨拿的。韓子墨的爸是韓正遠,省師範大學數學系教授。這個結果雖然亮眼,但在「意料之內」。
銀獎是顧念念拿的。一個從縣城考上來的農村戶口的女生。高一。十五歲。省賽二等獎。
這就不是「意料之內」了。
這是「給全省教育系統一個交代」的級別。
念念到學校的第二天上午,周老師來教室找她。
「念念,校長找你。十點到校長辦公室。」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校長找學生談話——這種事在省一中不是沒有,但通常只有兩種情況:要麼犯了大事,要麼出了大成績。
念念收好桌上的練習冊,站起來。
沈明軒坐在後排,看著她起身的動作,手裡的筆不自覺地停了。
走廊里,韓子墨正從對面走過來——他也被叫了。
兩個人在樓梯口碰了面。
「你也去?」
「嗯。」
一前一後上了四樓。
校長辦公室的門半開著。楊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兩杯茶。
「進來坐。」
兩個人走進去。念念坐左邊,韓子墨坐右邊。
楊德明先看了韓子墨一眼:「金獎。全國第一。子墨同學,你給學校爭了光。」
韓子墨點了一下頭:「謝謝校長。」
楊德明又轉向念念。
他看了她三秒。
「顧念念。銀獎。全國第六。全場最年輕的銀獎得主。」
念念沒接話。
楊德明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檔案我看過了。程家灣出來的。初中在省實驗中學,中考全市第一。到省一中之後,期末全年級第一。省賽二等獎。現在全國銀獎。」
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念一份履歷。
「十五歲。走到這一步的高一學生,我當校長十二年,你是第一個。」
念念依然沒接話。她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
楊德明笑了一下。
「不愛說話?」
「聽校長說完再說。」
楊德明的笑意深了一分。
「行。我說三件事。」
「第一。學校決定給你和韓子墨各發一筆獎學金。金額不大,但是榮譽性質的。這是省一中的規定。」
「第二。從下學期開始,學校會為你和韓子墨提供專項競賽輔導資源——外聘教練,集訓時間保障,競賽教材經費。這些學校出。你們專心準備,不用操心別的。」
「第三。」
楊德明停了一下。
「明年的全國高中數學聯賽,和後年的高考——你們兩個的路怎麼走,學校想聽你們的意見。」
韓子墨先說話了。
「聯賽必須參加。如果拿到一等獎,可以爭取國家集訓隊的名額。」
「目標是IMO?」楊德明問。
「是。」
楊德明點了點頭,把目光轉向念念。
「顧念念呢?」
念念沉默了兩秒。
「我的目標跟韓子墨一樣。聯賽、國家集訓隊。但我比他多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我要高考也考好。」
楊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競賽和高考很難兼顧。」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念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一下。
「我不是天才型選手。我的優勢在於學習效率。競賽訓練提升的思維深度,反過來可以降低高考備考的時間成本。兩條線不矛盾,前提是——時間管理足夠嚴格。」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韓子墨轉頭看了她一眼。
楊德明也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生氣,是那種「年輕人說出了我想說的話」的反應。
「好。學校支持你。兩條線都走。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但學校這邊——該給的資源一樣不會少。」
「謝謝校長。」
從校長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沒人。
韓子墨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一步。
「兩條線。」
「嗯。」
「你要是能走通,算你厲害。」
「不是'算我厲害'。」念念從他旁邊走過,「是必須走通。」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清脆地響。
韓子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這個人。
從來不說大話。但她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都變成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