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的「地下創業」已經持續了半年。
說是「地下」,其實不算太誇張。他的身份是省農機研究所的副主任,正經的國家科研幹部。利用業餘時間搞技術諮詢是政策允許的——改革開放這幾年,國家鼓勵科技人員「一專多能」,用技術服務農村現代化。
但「技術諮詢」和「自己動手改裝農機」之間,有一條微妙的線。
前者是腦力輸出,收諮詢費。後者是實體生產,涉及設備、材料、工具——這就接近「個體經營」了。
顧硯秋在線的這一頭,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半年。
他用諮詢費攢了一筆錢——不多,三百二十塊。加上念念全國銀獎後學校發的一百塊獎學金(他堅持讓念念自己留著,但念念只留了三十塊),總共四百出頭。
這筆錢,他花了三百八買了一堆舊零件。
來源很雜:研究所報廢的舊電機、農機站淘汰的齒輪箱、五金市場上論斤賣的軸承和鐵管。加上從程家灣拉回來的一批舊農具——顧硯冬在信里說,「村里換了新犁,舊犁沒人要,我給你留著了。」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
顧硯秋在家後面的小院子裡搭了一個棚子。
棚子不大——三米乘四米,用角鋼和石棉瓦搭的。地面鋪了碎磚,牆上釘了一排木板隔層,用來放工具。中間支了一張舊工作檯,從研究所淘汰下來的,台面是鑄鐵的,沉得要兩個人才抬得動。
宋婉清幫他搬的。
她雖然體力不如常人,但倔。顧硯秋說「你別搬了我一個人來」,她站在那裡,兩手叉腰。
「你一個人怎麼搬?這鐵桌子一百多斤。」
「我找鄰居幫忙。」
「鄰居還沒我近。搬!」
兩口子一人一頭,咬著牙把工作檯挪進了棚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
宋婉清的手磨紅了一塊,她搓了搓手心,神色坦然——她這輩子幹過的重活比這多得多,手繭雖然淡了,記憶還在。
棚子搭好那天,顧硯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鑄鐵工作檯。木板隔層。角落裡一堆舊零件。
這算什麼?
算一個作坊。
一個只有四方米大小的、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作坊。
但在他眼裡,這是一條路的起點。
他在研究所幹了五年,最讓他遺憾的事情只有一件——他設計的那些高端農機設備,圖紙漂亮,性能領先,但造價太高。一台改良收割機的生產成本是六千塊,全省能買得起的公社不超過二十個。
研究所的方向是「攻堅尖端」。但他心裡始終存著另一個念頭——能不能把尖端的東西拆解開,用最低成本的方式,做出農民真正用得起的設備?
不是高精尖。是低成本。是能用舊零件和土辦法實現百分之七十功能的民用化改裝。
第一個項目是一台小型脫粒機。
原型是省里推廣的標準脫粒機,一整套要九百多塊。農民買不起。
顧硯秋的方案是:拆掉原型里三個不必要的傳動環節,用舊電機替換標準電機,齒輪箱改成手動傳動+簡易變速,外殼從鋼板換成鐵皮。
功能損失大約百分之三十。但成本——他算了三遍——一百六十塊。
不到原價的五分之一。
他在工作檯上鋪開圖紙的時候,手指在尺寸標註上停了兩秒。
研究所的同事如果看到這種設計,大概會覺得粗糙。
但他不是給研究所設計的。
他是給程家灣的那些人設計的。給那些連九百塊都拿不出來、還在用人力打穀的農民設計的。
周六上午,他開始組裝。
舊電機拆開清洗,軸承更換,齒輪箱改裝,傳動機構焊接。焊槍是他從研究所借的——跟同事說「回頭還」,同事揮揮手說不急。
宋婉清坐在棚子外面的小板凳上,一邊縫布偶一邊看他焊接。
火花從焊點上飛濺出來,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你小心點。」
「嗯。」
「那個火星子濺到衣服上會不會燒個洞?」
「不會。工作服厚。」
「中午吃什麼?」
「你說了算。」
宋婉清低頭笑了一下,繼續縫她的布偶貓。
一個做鐵活,一個做針線活。一個棚子裡,一個棚子外。
各干各的,偶爾搭一句話。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念念晚上放學回來。
一進院子就聞到了電焊的焦糊味。
她繞到後面,看見了那個棚子。
顧硯秋正在工作檯上調試齒輪箱的咬合度。工作服上沾了一片鐵末子,額頭有汗。
念念站在棚子門口看了一會兒。
「爸。」
「回來了?作業呢?」
「寫完了。」
「吃飯了?」
「媽留了飯。」
念念走進棚子,繞著工作檯轉了一圈,看著檯面上的零件和圖紙。
她蹲下來,拿起一個齒輪看了兩秒。
「脫粒機?」
顧硯秋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齒輪比、傳動方式、電機功率。」念念把齒輪放回去,「物理課學過簡單機械原理。再加上你之前在家畫的那些圖紙——我看過。」
他畫圖紙的時候都是在書房裡,門關著的。
「……你什麼時候看的?」
「你每次畫完會把圖紙折好放在第三個抽屜里。我有一次拿字典的時候翻到了。」
顧硯秋沉默了兩秒。
這丫頭從小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看在眼裡。
「看出什麼了?」
念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設計思路是低成本民用化。把尖端技術拆碎了,用便宜的替代方案做出能用的產品。」
她頓了一下。
「這條路走得通。但你需要考慮量產的問題。一台兩台你可以用手焊。十台二十台就不行了。到時候你要麼找人合夥,要麼建一條最簡單的流水線。」
顧硯秋看著她。
「你一個高一學生——」
「我對數字敏感。生產成本、定價策略、回本周期——這些都是數學。」念念靠在棚子的門框上,「爸,你的脫粒機如果定價兩百,利潤每台四十塊。每個月做五台,月利潤兩百。一年兩千四。三年之內可以回本並且攢出擴產的啟動資金。」
棚子裡安靜了三秒。
顧硯秋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扳手。
他看著女兒靠在門框上的樣子——馬尾辮,瘦高個,臉上的神情比她的年齡老成太多。
十五歲。
全國數學銀獎。
她在跟他算生產帳。
「……你說的量產的事。」顧硯秋的聲音慢了半拍,「我考慮過。但現在不急。先把第一台做出來,試運行三個月再說。」
「行。」念念直起身,「那我去看書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對了,爸。」
「嗯?」
「你焊接的時候戴護目鏡了嗎?」
顧硯秋的手摸了一下臉。
他確實沒戴。
「……我下次注意。」
「不是下次。」念念走到牆角的工具架上,把一副舊護目鏡拿起來,遞到他手裡。「現在。」
顧硯秋接過護目鏡,看著女兒轉身走進屋子裡的背影。
棚子外面,宋婉清依然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的布偶貓已經縫好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星空。
十二月的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的。
屋裡傳來念念翻書的聲音。
棚子裡傳來顧硯秋戴上護目鏡、重新拿起焊槍的聲音。
三個人。三件事。三條路。
全在往前走。
宋婉清把縫好的布偶貓放進筐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明天要去郵局寄貨。五隻布偶貓,兩隻布偶狗。訂單是上周來的。
她走進廚房,把牆上那張「媽媽的日常營養方案」看了一遍。
第三條——布偶製作每天不超過四小時。
今天三小時四十分鐘。
沒超。
她笑了一下,關了廚房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