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期末考試前三周。
理科一班的晚自習,後排有人在小聲討論物理題。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討論——是真不會,急得額頭冒汗的那種。
念念做完手上的競賽題,抬頭看了一眼。
是第六排的兩個男生,一個叫林小北,一個叫劉正陽。兩個人的物理成績長期在及格線附近晃蕩,電磁學那一塊更是重災區。
林小北的草稿紙上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電路圖,安培力的方向標反了,電流方向也不對。
念念收回目光。
第二天中午,她去找趙老師。
「趙老師,我想在班裡搞一個互助學習小組。」
趙老師正在改卷子,聽到這話筷子差點沒拿住。「你?」
「嗯。」
「你不是應該把時間花在競賽上?」
「競賽訓練占每周三和周五。其餘時間我的高考內容複習進度是超前的。」念念把自己的學習計劃表放到趙老師面前,「每周二和周四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半,一個小時。我負責數學和物理,找兩個同學負責化學和英語。」
趙老師看著那張計劃表。
時間精確到十五分鐘。每一欄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競賽是藍色,高考是黑色,休息是紅色——紅色的格子比藍色和黑色都少,但確實存在。
「你想好找誰了?」
「化學找韓子墨。他化學全年級前三,講題邏輯清楚。英語——」念念頓了一下,「沈明軒。」
趙老師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明軒的英語確實好。年級前五穩定。但趙老師挑眉不是因為這個。
「行。」趙老師把計劃表還給她,「你自己去找他們談。搞不起來別怪我沒提醒你——這種事吃力不討好,成績差的同學不一定領情。」
「不需要領情。」念念把計劃表折好,「我上一世——」
她停了。
「什麼?」
「我以前沒機會教別人。現在有了。」
趙老師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念念先去找韓子墨。
韓子墨坐在座位上看一本英文的數學期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封面上印著一堆念念只認識一半的單詞。
「韓子墨。」
「嗯。」
「互助學習小組,每周二中午,你來講化學。」
韓子墨翻頁的手停了。他抬頭看她,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平靜得像一面湖。
「為什麼?」
「班裡有十幾個人化學不及格。」
「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沒關係。跟你答不答應有關係。」
韓子墨看了她三秒。
「周二中午。多長時間?」
「一個小時。」
「行。」
翻頁。繼續看期刊。
再去找沈明軒。
沈明軒正趴在桌上午睡,臉埋在胳膊里。金絲邊眼鏡摘下來放在課本上,鏡片上有一個指紋印。
念念敲了敲他的桌面。
沈明軒抬頭,頭髮亂了一縷。看到是念念,眼睛瞬間清醒了。
「顧念念?什麼事?」他下意識地去摸眼鏡。
「英語互助,每周四中午,你來講。一個小時。」
沈明軒的手在眼鏡上停住了。
「你叫我幫忙?」
「嗯。」
「……好。」
答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把眼鏡戴上,上推了一下鏡框,耳根的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那個,需要備課什麼的嗎?」
「不用備課。把最近考試的錯題收集一下,按語法、詞彙、閱讀理解三個板塊分類。到時候直接講。」
說完轉身走了。
沈明軒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叫我幫忙了。
然後劃掉了。
又寫了一行:周四中午。
沒劃。
互助小組第一次活動是在周二中午。
地點是教室。參加的人不多——八個。
林小北和劉正陽來了。還有幾個成績中等偏下的同學,有的是自己想來的,有的是被同桌拉來的。
念念站在講台上。
這個位置她上一世從來沒站過。上一世她連教室都進不了。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電路圖。
「安培力方向的判定。左手定則。四個字——電流朝指尖,磁場穿手心,大拇指方向就是力的方向。」
她畫得很快。線條乾淨,標註清楚。
「記住一個口訣。電指磁穿力拇指。」
林小北的眼睛亮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物理不複雜。複雜的是你們自己把它想複雜了。」
她接著畫了三道例題。每一道的解題步驟不超過五步。
「最低限度掌握這三道。期末考試電磁學大題至少能拿一半的分。」
一個小時。
念念講了四十分鐘,留了二十分鐘讓他們做題。
做完當場批改。
林小北三道全對。他盯著自己的草稿紙,表情像是見了鬼。
「我怎麼突然會了?」
「你不是突然會了。」念念把粉筆放回粉筆盒,「你是之前沒人用你聽得懂的方式講。」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劉正陽舉手:「顧念念,以後能不能每周多加一次?一次不夠。」
「不加。一周一次,你們回去自己消化。填鴨式的補課沒用。」
劉正陽的手慢慢放下了。
周四中午是沈明軒的英語專場。
他準備得很認真——不只是收集了錯題,還按照念念說的三個板塊做了分類,用彩色筆標了重點。
他站在講台上的時候,金絲邊眼鏡在日光燈下反著光,白襯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講起語法來條理清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念念坐在第三排,翻自己的初等數論。偶爾抬頭聽兩句。
沈明軒講到定語從句的時候,隨口舉了個例子。
「The girl who sits in the third row is the smartest person I know.」
教室里有人笑了。
念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明軒的臉繃得很緊。像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又像是知道。
互助小組堅持了一個學期。
從最初的八個人,到後來的二十幾個人。
期末考試,理科一班的平均分比上學期漲了十一分。物理單科平均分漲了八分。
趙老師在教師辦公室里看成績單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她找到念念:「你這個小組,下學期繼續搞。」
「本來就打算繼續。」
「其他班的學生問能不能參加。」
念念想了一下。「可以。但人數上限三十人。再多我管不過來。」
後來這個互助小組真的變成了省一中的傳統。
一屆一屆地傳下去。
每一屆負責的學生都不一樣,但名字沒變——叫「一班互助組」。
十年後省一中校慶,校史牆上有一段話寫著:「一班互助組,創立於1986年,創始人顧念念。」
但這是後話。
現在的念念,只是收好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走回座位繼續看初等數論。
連分數。第六章第三節。
她翻了兩頁,突然停了。
書包里有一封信。是今天早上從傳達室拿的。
信封上的字跡她認識——顧硯冬。
她拆開看了一行。
手指收緊了。
「你奶身體不太好。你爸最好抽空回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