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信帶回了家。
顧硯秋看完信的時候,手裡的扳手慢慢放到了工作檯上。
棚子裡很安靜。焊槍關著,鐵皮零件的反光打在他的臉上。
「什麼時候的事?」
「信上寫的是六月十號。」念念說,「到我們手裡已經過了四天。」
顧硯秋的手指在工作檯邊緣捏了一下。
「我請假。明天回去。」
「我跟你一起。」
顧硯秋看了她一眼。
「你有課。」
「周末。趙老師那邊我自己去請假。」
顧硯秋沒再說什麼。
他轉頭看向屋裡。宋婉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縫了一半的布偶兔。她的眼神複雜——她對王桂芳的感情比顧硯秋更複雜。
當年在程家灣,王桂芳罵她罵得最狠的時候,用的詞都帶刀帶刺。嫌她生不出兒子,嫌她身體差,嫌她「吃白飯」。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說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顧硯秋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一早,父女倆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車到了縣城,又換了一輛拖拉機進山。
到程家灣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一切都沒怎麼變。
泥巴路。土坯房。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比念念記憶里的又大了一圈。
但人變了。
村裡的人看到顧硯秋和念念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看「老顧家那個不受待見的老三」,現在是看「在省城搞科研的幹部」和「全國數學競賽得獎的娃」。
消息傳得快。農村的消息比城裡還快。
顧硯冬在家門口等著。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手上全是繭子。
「三哥。念念。」他的聲音啞了——不是感冒,是這幾天一直在忙前忙後,說話太多了。
「媽呢?」顧硯秋問。
顧硯冬往屋裡看了一眼。「在裡屋。昨天夜裡走的。」
顧硯秋的腳步停了。
「走了?」
六月的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念念站在父親身後,看著他的後背。
那個後背僵了兩秒。然後鬆了。
不是悲痛欲絕的松。是某種繃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斷掉了。
王桂芳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
黑漆棺。白布幔。兩根白蠟燭在棺材頭上燒著,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
顧硯春跪在棺材左邊。他比顧硯冬還瘦。頭髮白了一大片——不是慢慢白的,是這一兩年裡突然白的。
看到顧硯秋進來,顧硯春的身體抖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顧硯秋走到棺材前面。
他看著棺材裡的人。
王桂芳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壽衣,手交叉放在腹部。
這張臉。
小時候這張臉沖他吼過無數次。「硯秋你是老三,什麼都得讓著你大哥。」「硯秋你媳婦怎麼又病了?是不是裝的?」「硯秋你一天到晚看那些破書有什麼用?」
他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念念站在他身後。
她看著棺材裡那個瘦小的老人。
上一世,王桂芳活到了九十二歲。
九十二年裡,她用她那套「長孫最大、女娃不值錢」的邏輯,把念念的童年碾碎了。
冬天不給她棉衣。吃飯不讓她上桌。生病了說「死丫頭片子看什麼大夫」。
念念在程家灣的前十三年,有一半的苦是王桂芳給的。
這一世,王桂芳沒有機會對她做那些事了。
因為念念在十三歲那年就離開了。
她看著棺材裡那張已經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裡很安靜。
沒有恨。恨是上一世的事,已經燒完了。
沒有原諒。原諒需要對方認錯,而王桂芳到死都不覺得自己錯過。
有的只是一種很淡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告別。
念念走上前一步。
顧硯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跪下來。
膝蓋碰到堂屋的泥地面上,冰涼的。
她磕了三個頭。
一個一個磕的。額頭觸地。很認真。
不是在給王桂芳磕頭。
是在給上一世的自己磕頭。
那個十五歲就死在程家灣的自己。那個沒有書讀、沒有人疼、在灶台邊凍得發抖的自己。那個被王桂芳的罵聲和巴掌打進泥里的自己。
三個頭磕完,念念站起來。
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她的眼睛是乾的。
顧硯秋看著她。他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淚。
父女倆站在棺材前,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堂屋外面傳來村里人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有人在院子裡搭靈棚,有人在廚房裡煮白事的大鍋飯。
程家灣的規矩,人死了要停靈三天。
陳秀英從後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面。
「三哥,念念,先吃點東西。」
念念接過碗。面是手擀麵,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她想起小時候在程家灣的灶台邊,見過無數次陳秀英擀麵的樣子。那時候陳秀英總是把帶蛋的面留給大人,給念念的碗裡只有清湯麵。
不是陳秀英刻薄。是家裡的雞蛋就那麼幾個,王桂芳盯著呢。
現在王桂芳不在了。
碗裡有蛋了。
念念低頭吃麵。
面很燙。燙得舌頭有點麻。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把碗放下。
「四嬸,謝了。」
陳秀英的眼圈紅了一下。她伸手想摸念念的頭,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去了。
這孩子長大了。不是當年那個縮在灶角不敢說話的小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