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
全國高中數學聯賽。
賽場在北京。
這是念念第二次進京。上一次是全國數學少年人才選拔賽,她拿了銀獎。這一次——
考場設在北京師範大學的階梯教室里。
一百二十名選手,來自全國三十個省市自治區。
念念的座位在第七排。
她坐下來的時候,掃了一眼考場。
韓子墨坐在第三排。離她四排的距離。
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我在這裡,你也在。各憑本事。」
念念回了他一個極短暫的點頭。
試捲髮下來的那一瞬間,考場裡安靜得像被抽掉了空氣。
念念翻開試卷。
第一題。代數。
看完題目,她的呼吸平了。
不難。用同餘理論的基本性質就能解。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解題路徑——不超過五步。
下筆。
第二題。組合。
比第一題複雜。但她在鄭老給的訓練里做過類似的題型。構造法。先構造一個極端情形,然後反推一般情況。
第三題。幾何。
念念的筆停了兩秒。
這道題她沒見過類似的。
但她沒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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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草稿紙上畫了輔助線。不是一條,是三條。三條輔助線把原來的複雜圖形拆成了四個三角形。每個三角形的性質都是已知的。
二十分鐘後,她寫下了最後一步。
第四題。數論。
看到這道題的時候,念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是一道連分數的題。
連分數。
她在初等數論第六章啃了兩個月的內容。
題目要求證明一個關於連分數收斂性的命題。條件給得很刁鑽——表面上看缺少一個關鍵條件,但如果用連分數的遞推關係式去展開,會發現那個「缺失的條件」其實隱含在遞推結構里。
念念盯著題目看了三十秒。
然後她笑了。
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考場上沒人注意到這個表情。
她低頭寫。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行一行的推導過程。字跡不算漂亮,但工整嚴謹,每一步的邏輯銜接毫無縫隙。
兩個半小時。
念念放下筆的時候,考場裡還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寫。
她沒有提前交卷。
把每一道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然後把試卷翻到正面,雙手放在桌上。
等。
韓子墨比她早三分鐘放下筆。他沒有回頭看她。但他放筆的那個動作——把筆輕輕擱在試卷右上角——念念看到了。
那是一個滿意的動作。
她知道韓子墨也考得很好。
結果出來是一周後。
念念正在教室里給互助小組的同學講解析幾何的焦點問題。粉筆字寫到一半,趙老師推開了教室的門。
趙老師的臉上有一種很少見的表情——是那種極力壓制著、但壓不住的東西。
「顧念念。」
念念放下粉筆。
「出來一下。」
走廊上。趙老師手裡捏著一張紙。
傳真件。從全國數學聯賽組委會發來的。
「金獎。全國第三。」趙老師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拿了金獎。」
念念看著那張傳真件。
上面列印著一排名字。
第一名:韓子墨。
第三名:顧念念。
金獎。
上一次是銀獎。這一次——進了。
「韓子墨呢?」念念問。
「也是金獎。全國第一。又是第一。」趙老師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控制不住地翹著,「你們兩個——整個省的臉都給你們撐起來了。」
念念把傳真件還給趙老師。
「知道了。」
趙老師看著她。「你就這個反應?」
「該高興的高興了。現在得回去把題講完。互助小組的同學還在等。」
趙老師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著念念轉身走回教室的背影,在走廊上站了五秒鐘。
然後搖了搖頭,笑著走了。
消息傳開的速度超出了念念的預期。
下午第二節課還沒上,全年級都知道了。
楊德明校長親自擬了橫幅的內容:「熱烈祝賀我校顧念念、韓子墨同學榮獲全國高中數學聯賽金獎!」
紅底白字。掛在教學樓正門上方。
第二天,省教育廳的簡報上了消息。第三天,省報教育版用了半個版面報導。
標題是——《十六歲農村女生摘得全國數學聯賽金獎》。
記者採訪的時候問了念念三個問題。
「你覺得自己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沒有秘訣。就是做題。」
「你怎麼看待自己從農村走到全國金獎這條路?」
「一步一步走的。沒有捷徑。」
「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
念念看著記者的筆記本,沉默了一秒。
「考最好的大學。」
報紙出來那天,省一中的傳達室被電話打爆了。
有教育局的。有其他學校的。有記者的。還有一個電話是從省師範大學打來的。
韓正遠打的。
他沒說太多。只說了一句:「意料之中。」
然後掛了。
沈明軒那天的晚自習坐在念念後面,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他盯著念念的後腦勺——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後腦勺——盯了整整兩節課。
手裡的筆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又一個圈。
最後他在圈的旁邊寫了一行字:
「全國金獎。十六歲。」
寫完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會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