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獎的後續效應比念念預想的來得更快。
十月底,楊德明再次把她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這次沒有韓子墨。只有她一個人。
楊德明的桌上放著兩份文件。
「念念,坐。」
念念坐下來。
楊德明把第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這是全國數學聯賽金獎獲得者的保送資格通知。按照教育部的政策,金獎選手可以免試保送進入全國重點大學。」
念念看了一眼。
「我知道。」
楊德明又把第二份文件推過來。「這是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發來的預錄取意向函。兩所學校都向你發出了保送邀請。北大數學系,清華應用數學系。」
兩份函。
北大。清華。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九八六年的高中教室里,分量重得能壓塌屋頂。
楊德明看著念念的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讓楊德明覺得不太對。
「你考慮多久?」
「不需要考慮。」
楊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我不保送。」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楊德明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你說什麼?」
「我不保送。我要參加高考。」
楊德明盯著她。
這位當了十二年校長的老教育工作者,此刻的表情純粹是困惑。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真的困惑。
「念念,你知道保送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免試進入北大或清華。不需要高考。沒有風險。」
「那你為什麼——」
「因為保送太容易了。」
念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的。
「校長,我是從程家灣來的。農村戶口。我媽生過病,我爸是研究所的普通幹部。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家世,不是關係——是一步一步考出來的。」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如果我保送了,將來別人提起我,會說——'哦,顧念念,保送的。'一句話就把前面所有的路都蓋過去了。」
「但如果我參加高考——堂堂正正地考——考出一個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分數——」
她停了一下。
「那他們提起我的時候,只能說一句話。」
「'她是自己考進去的。'」
楊德明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女生。馬尾辮,眼神清澈得像一盆冷水。
他當了十二年校長,送走了六個清華北大。從來沒有一個學生在拿到保送資格之後,說出「我不保送」這三個字。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高考有風險。萬一發揮失常——」
「不會。」
這兩個字說得太穩了。穩到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
楊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爸媽知道嗎?」
「還沒說。今天回去說。」
「韓子墨呢?他也拿了金獎。」
「他的選擇是他的事。我不替別人做決定。」
楊德明笑了一下。是那種無奈的、卻又帶著讚賞的笑。
「行。我尊重你的決定。但保送資格我先給你留著——萬一你改主意。」
「不會改。」
念念站起來。
「謝謝校長。」
她走出校長辦公室。
走廊上韓子墨迎面走來。他顯然也收到了消息。
「你拒絕了?」
消息傳得真快。念念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楊校長的秘書剛才在辦公室接電話。聲音不小。」韓子墨的銀框眼鏡後面,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選保送還是高考?」念念反問。
韓子墨沒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跟念念並排走了兩步。
「我選國家集訓隊。如果進了IMO,保送自然水到渠成。」
「那是競賽路線的保送。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保送。」
「是。」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
韓子墨停了。
「你不保送的理由,我猜得到。」
念念沒說話。
「你要的不只是進北大。」韓子墨轉過頭來看她,「你要的是——讓所有人閉嘴。」
念念嘴角動了一下。
「差不多。」
韓子墨沉默了一秒。
「那就考。」他說,「考一個讓所有人都閉嘴的分數。」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念念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
上一世這雙手洗過一萬件衣服,搓過無數次凍瘡。握過的最貴的東西是一把菜刀。
這一世——這雙手拿過競賽銀牌,拿過競賽金牌,握過初等數論和高等數學的課本。
很快,這雙手還要握住高考的准考證。
她把手收回褲兜里。
轉身下樓。
晚上回家,念念把不保送的決定跟顧硯秋和宋婉清說了。
顧硯秋正在棚子裡調試脫粒機的變速結構——樣機已經在九月完工,這兩個月一直在做微調。
他聽完念念的話,手上的螺絲刀轉了半圈,停了。
「你確定?」
「確定。」
「北大和清華都發了函。」
「我看過了。」
「保送沒有風險。」
「我不怕風險。」
顧硯秋看著她。
他的女兒站在棚子門口。十六歲。馬尾辮。瘦高個。穿著校服。
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有一個機會——留在研究所做安穩的科研,按部就班地升職。但他選了另一條路。
選了搞民用化。選了搭棚子。選了一百六十塊的脫粒機。
他放下螺絲刀。
「行。你的路你自己走。」
宋婉清在屋裡聽到了這段對話。
她沒出來。
但她在廚房的那張營養方案旁邊,又貼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
「念念高考倒計時——從今天起,每天給她加一個雞蛋。」
字還是有點抖。但寫得很用力。
念念回到房間。
書桌上方的牆上,三張紙並排掛著。
宋婉清的「念念的規矩」。
蘇雪晴的信。
今天——她又貼了一張。
上面只有六個字。
她自己寫的。
「堂堂正正考進去。」
筆跡很重,力透紙背。
窗外傳來顧硯秋在棚子裡重新擰螺絲的聲音。
客廳里傳來宋婉清收拾碗筷的聲音。
念念翻開課本。
高考。
兩條線。
剩下的路不多了。
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的。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
明天。沈明軒的互助小組英語專場。他該講定語從句的第二部分了。
筆停了一瞬。
那句「The girl who sits in the third row」忽然從記憶里冒了出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低頭,繼續做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