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轉回省城。
十一月底。天氣徹底轉涼。
顧硯秋的新廠房裡機聲隆隆。十二個工人在流水線上忙碌。
宋婉清坐在廠房外的一個小單間裡。這是顧硯秋專門給她隔出來的,裝了暖氣片。
桌上放著四隻做好的布偶老虎。每一隻的花紋都不一樣,縫線細密,眼睛用的是黑色的膠質紐扣,神氣活現。
顧硯秋推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
「喝口熱水。」
宋婉清放下剪刀,接過搪瓷缸。「廠里今天出貨?」
「嗯。三百台脫粒機,發往隔壁省。」顧硯秋拉了張凳子坐下,看著桌上的布老虎。「這幾個做得精細。」
「供銷社的老李昨天跟我說,上次拿過去的十二個布偶,三天就賣光了。問我能不能多做點。」宋婉清搓了搓手。
「你想做嗎?」
宋婉清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很多常年縫紉留下的繭子。
「我想做。」她抬頭看著顧硯秋。「我也想掙錢。像你和念念一樣。」
日記本里的那些字,徹底點醒了她。
她不能永遠只做顧硯秋背後的女人,不能永遠只做顧念念身後那個只會哭的母親。
顧硯秋沒笑。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一隻布老虎看了看。
「做布偶費眼費手。你一個人做,產量提不上去。質量也會下降。」
「那怎麼辦?」
「開個作坊。」顧硯秋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很穩。「我給你找地方。你負責出樣板,收村子裡的婦女來做手工。你只管品控。」
宋婉清的心跳加快了。
「我……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顧硯秋把布老虎放下。「你做出來的東西,別人搶著買。這就叫本事。硯秋農機能做大,婉清布藝憑什麼不能?」
婉清布藝。
這四個字從顧硯秋嘴裡說出來,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宋婉清心上。
兩天後。
顧硯秋在紅星路租下了一間六十平米的臨街商鋪。前面做展示,後面做加工。
顧硯冬從程家灣帶來了五個手巧的婦女。劉翠花也在裡頭。
劉翠花一進門,看著寬敞的店鋪和擺放整齊的縫紉機,眼睛都直了。她侷促地搓著手,不敢看宋婉清。當年她可沒少在背後編排顧家的閒話。
宋婉清站在店鋪中央。穿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藍布外套。
「大家都坐吧。」宋婉清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劉翠花找了個角落坐下。
宋婉清拿出一隻布娃娃的樣板。「今天開始,我們做這個。按照計件發工錢。縫一個合格的部件,給兩分錢。組裝一個成品,給五分錢。」
底下一片吸氣聲。
在農村,婦女根本沒有掙現錢的門路。
「但是有一個規矩。」宋婉清拿起剪刀,「線頭必須剪乾淨。針腳必須勻稱。不合格的,全部返工。返工三次,直接走人。能做到嗎?」
「能!」幾個婦女異口同聲。
劉翠花在底下大聲說:「婉清妹子你放心!誰要是敢糊弄,我第一個不饒她!」
宋婉清看了劉翠花一眼。沒像以前那樣退讓。
她點了點頭。「開工。」
一個月後。
「婉清布藝」的第一批貨——兩百個布制生肖玩偶,鋪進了省城最大的第一百貨大樓。
十二月十五號那天。
宋婉清站在百貨大樓的櫃檯前,看著櫃檯里擺放整齊的玩偶。
一個年輕的母親牽著孩子走過來。指著其中一個撥浪鼓樣式的布老虎。「同志,這個多少錢?」
「兩塊五。」售貨員說。
「給我拿一個。」
宋婉清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母親付了錢,孩子拿著布老虎開心地跑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晚上回到家。宋婉清把五百塊錢現金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
顧硯秋洗完手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錢。
「第一筆回款。」宋婉清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顧硯秋拉開椅子坐下。沒有說誇張的讚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存摺。推到宋婉清面前。
「明天去銀行,開個公戶。」他看著她,「顧廠長祝賀宋老闆,開業大吉。」
宋婉清笑了。眼角有兩道細細的皺紋,但那個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