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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歲末歸家,燈火長明

2026-07-10 06:19:22 作者: 流雲軒媽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五號。

  除夕。

  念念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回到省城。

  出站的時候,顧硯秋站在廣場上。穿著他那件洗了無數遍的藏藍色工作夾克。手裡沒拎東西。

  他看到念念從人流里走出來,腳步沒動。

  念念走到他面前。

  「爸。」

  「嗯。瘦了。」

  顧硯秋接過她的帆布箱子。掂了掂。比來的時候輕了。

  「帶的衣服不夠?」

  「夠。書多了。」

  兩個人並排走出火車站。




  「你媽今天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

  「好。」

  「廠子搬了新地方。比原來大。改天帶你去看看。」

  「好。」

  父女倆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步幅幾乎等長。

  回到家。

  院門上貼了新對聯。紅紙黑字。上聯寫的是「一家勤業開新路」,下聯是「三口齊心創宏圖」。

  念念看了一眼。

  「誰寫的?」

  「你媽。」

  「媽的字比以前好了。」

  「她現在每天記帳,手練出來了。」

  

  推開門。宋婉清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還是濕的。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念念。

  沒說話。嘴角一直在抖。

  念念走過去。

  「媽。」

  宋婉清一把抱住了她。力氣很大。

  「瘦了……怎麼瘦了……」

  「沒瘦。」

  「瘦了!臉都小了一圈!食堂不好吃是不是?」

  「還行。」

  「什麼叫還行?」宋婉清鬆開她,上下打量一遍,「回來了就好好吃。我燉了雞湯。」

  顧硯秋把箱子放到念念的房間裡,出來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

  看著母女倆進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宋婉清的聲音:「鍋蓋別掀!雞湯還沒好——你別動那個——燙——」

  念念的聲音很平:「我來切菜。」

  「你切的太厚了上次——」

  「那我洗菜。」

  「行……水龍頭擰輕點,水費漲了。」

  顧硯秋坐在藤椅上。手扶著椅把。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嘴角沒有彎,但整個人的身體往後靠了靠。肩膀鬆了下來。

  晚上六點。

  一家三口坐在屋裡的圓桌旁。

  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燉雞湯,韭菜雞蛋餃子,蒜蓉炒白菜,花生米,還有一盤糖醋排骨。

  這是顧念念記憶里,菜最多的一頓年夜飯。

  以前在程家灣,過年能有一碗肉就算好的了。

  顧硯秋開了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看了看念念。

  「喝不喝?」

  「不喝。」

  「行。」他轉頭給宋婉清倒了半杯。

  「我也不……」宋婉清剛要推。

  「過年了。喝一口。」顧硯秋說。

  宋婉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臉馬上就紅了。

  念念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宋婉清碗裡。

  「媽,多吃肉。」

  宋婉清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吃。」

  「我吃著呢。」

  飯吃到一半,顧硯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報紙。展開,放在桌上。

  是一份《經濟參考報》。日期是一月二十號的。

  頭版有一篇文章,標題用紅筆圈了起來——


  「國務院關於鼓勵民營企業發展的若干意見」。

  念念掃了一眼。

  「爸,你看這個?」

  「看了三遍了。」顧硯秋夾了一口菜,「政策在變。往好的方向變。」

  宋婉清湊過來看了看,看不太懂專業術語。但她從顧硯秋的語氣里聽出來——這是個好消息。

  「硯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硯秋農機'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做大了。」顧硯秋把報紙折好,放回口袋。「以前做個體戶,別人叫你投機倒把。現在國家說了,這叫民營經濟。」

  他端起酒杯。

  「來。一家人碰一個。」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兩杯酒,一杯白開水。

  吃完飯。碗筷收了。

  顧硯秋把電視機打開。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是今年剛買的。信號不太好,畫面有雪花點。

  春節聯歡晚會正在播。

  宋婉清坐在沙發上,膝蓋上鋪著一塊碎花布。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個新的布偶——一隻梅花鹿。

  顧硯秋坐在她旁邊。手裡翻著那份報紙——他又拿出來了。

  念念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膝蓋上放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

  電視裡,主持人在報幕:「下面請欣賞小品——」

  宋婉清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縫。

  顧硯秋翻報紙的速度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會兒。用手指在報紙空白處畫兩下——像在算什麼。

  念念的筆在紙上走得很快。偶爾停下來,咬一下筆帽。然後繼續寫。

  三個人。三件事。

  在同一間屋子裡。燈光暖黃。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

  沒人說話。但空氣里填滿了一種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語言。

  是一種「在一起」的感覺。

  念念寫著寫著,停了筆。

  她轉頭看了一眼。

  宋婉清在縫布偶,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了一副老花鏡——很便宜的那種,塑料框。

  顧硯秋在看報紙。報紙遮住了半邊臉。但念念看到他拿報紙的手上有新的繭子——和以前在程家灣握鋤頭磨出來的位置不一樣,現在是握扳手和螺絲刀磨出來的。

  電視裡的主持人在說:「在這個辭舊迎新的時刻——」

  鞭炮聲忽然密了起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宋婉清放下針線,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念念。」

  「嗯?」

  「你在寫什麼?看不懂。」

  「一個關於緊空間極值映射的猜想。」

  宋婉清眨了眨眼。

  「好吧。反正我也聽不懂。你寫。」

  她低頭繼續縫布偶。縫了兩針,又抬頭。

  「十二點了咱們吃餃子。鍋里還溫著。」

  「好。」

  顧硯秋翻完了最後一頁報紙。把報紙疊好,放到茶几上。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把院子裡的燈籠點上。」

  「大晚上點什麼燈籠?」宋婉清問。

  「過年。」顧硯秋走到門口,穿上棉鞋,推門出去了。

  冷風灌進來。宋婉清趕緊喊:「門關上!」

  念念看著顧硯秋在院子裡踩著凳子掛燈籠的背影。

  燈籠是紅色的。紙糊的。不貴。

  但掛起來的時候,整個院子都亮了。

  紅色的光映在雪地上。

  念念低下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不是數學公式。

  「一九八六年除夕。爸掛燈籠。媽縫布偶。我做題。都很好。」

  這一行字,後來一直留在那個筆記本上。

  再也沒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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