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月。
北京大學。理科四樓302。
周教授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周教授不愛抽好煙。他抽的是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
念念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是英文的。信紙上印著一所大學的校徽——一隻展翅的鷹。
周教授把煙掐了。
「你看了?」
「看了。」
「說說想法。」
念念看著那封信。
這是一封來自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的邀請函。內容很簡短——邀請顧念念作為交換生,到MIT數學系進行為期六個月的學術訪問。
訪問期間,MIT提供全額資助。
「推薦人是誰?」念念問。
「兩個。」周教授靠在椅背上。「一個是我。一個是韓正遠。」
韓正遠。韓子墨的父親。省師範大學的教授。
念念微微皺眉。
「韓教授和MIT有聯繫?」
「韓正遠七十年代末在MIT做過訪問學者。他的導師現在是MIT數學系的系主任。」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封信是韓正遠通過他的導師那邊發起的。他跟我打了招呼。」
念念沉默了。
周教授看著她。
「你在想什麼?」
「半年。」念念說。
「對。半年。最早明年二月出發,八月回來。」
「課程怎麼辦?」
「我已經和系裡協調好了。主要課程可以帶學分回來。你在MIT那邊跟的導師叫Morrison,做代數拓撲的。世界前三。」
世界前三。
念念低頭看著那封信上的校徽。
「還有一件事。」周教授又點了一根煙。「蘇雪晴——你的中學老師,目前在波士頓大學做訪問學者。她也通過韓正遠的渠道,幫你做了一份非正式的推薦。」
蘇雪晴。
念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跟我說過。」
「她不會跟你說。」周教授吐了一口煙。「她是你的老師。老師做的事情,不需要讓學生知道。」
念念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答話。
辦公室里的煙霧在陽光里旋轉。窗外是深秋的北大校園。銀杏葉黃了一地。
周教授等了一分鐘。
他不催。他了解顧念念——這個學生做任何決定之前,都會把所有變量算一遍。
「周教授。」
「嗯。」
「我需要考慮一下。」
「可以。給你一周時間。下周一之前給我答覆。」
念念站起來。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周教授掐滅第二根煙,「這種機會十年不一定有一次。MIT數學系每年全球只收兩到三個交換生。你要是不去,下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念念點頭。
「我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邀請函。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念念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響。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下來。
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MIT。半年。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可以接觸世界頂尖的學術前沿。意味著她可以和Morrison這樣的大師面對面討論。意味著她的學術視野會打開一個全新的維度。
但也意味著——
半年見不到爸媽。
省城到北京,坐火車三十六個小時。北京到波士頓,坐飛機要二十多個小時。中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念念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
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黃銅小齒輪。
齒輪上刻著「念念」兩個字。是顧硯秋親手刻的。
她把齒輪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
——
晚上。宿舍里。
念念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那封邀請函。合照里的一家三口笑著看著她。
趙小雲趴在上鋪看小說,看到一半探出頭。
「念念,你怎麼了?一晚上沒翻書。」
「沒事。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念念沒回答。
趙小雲縮回去了。
念念拿起鋼筆。抽出一張白紙。
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去。」下面列了三條理由——學術前沿、頂尖導師、不可複製的機會。
第二行:「不去。」下面只寫了一條——爸媽。
她看著這張紙。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打電話回家。」
——
第二天。
北大教學樓一樓的公用電話旁邊排著長隊。念念等了四十分鐘。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硬幣投進去。撥了省城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
「餵?」是宋婉清的聲音。
「媽。是我。」
「念念!」宋婉清的聲音一下子亮了。「怎麼突然打電話?是不是錢不夠了?還是生病了?」
「沒有。我有個事想跟你和爸說。」
「等一下——硯秋!硯秋你過來!念念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顧硯秋走路的聲音。然後是他拿起分機的聲音。
「念念。」
「爸。」
一家三口。兩部電話。隔著一千多公里。
「媽,爸。學校有一個去美國交換學習的機會。半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宋婉清先開口:「美國?」
「嗯。麻省理工。全球頂尖的理工學校。」
「多久?」
「半年。明年二月到八月。」
又是沉默。
念念能聽到電話線里的電流聲。
然後是顧硯秋的聲音。很平。
「費用誰出?」
「學校資助。不需要自己花錢。」
「誰推薦你去的?」
「周教授,還有韓子墨的父親韓正遠教授。」
顧硯秋沒說話。
宋婉清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念念……你想去嗎?」
念念握著話筒。
「我想去。」
「但是半年見不到你們。」
電話那頭,宋婉清的呼吸聲變了。
顧硯秋的聲音很穩。
「念念。」
「嗯。」
「你覺得這個機會值不值得去?」
「值得。」
「那就去。」
就三個字。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宋婉清在那邊急了:「硯秋——」
「婉清。」顧硯秋的聲音沉下來。
「我們攔著她幹什麼?怕她飛遠了?她本來就該飛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宋婉清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了鼻音。
「念念。」
「嗯。」
「去。媽不攔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每個月寫一封信回來。不能斷。」
念念的喉嚨動了一下。
「好。每個月。一封都不會少。」
「還有——」宋婉清吸了一下鼻子,「到了那邊,吃不慣的話就自己做飯。我教過你的,白菜燉豆腐,你會吧?」
「會。」
「還有……」
「婉清。」顧硯秋的聲音插進來。「讓孩子掛了吧。長途貴。」
「哦……對對,長途貴……」
念念笑了一下。很輕的。
「爸。媽。我掛了。」
「嗯。」
「去吧。」顧硯秋的聲音是最後消失的。
電話掛斷。
念念站在公用電話旁邊。手還握著話筒。
旁邊排隊的學生催了一聲:「同學,打完了嗎?」
念念把話筒放回去。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走出教學樓。
外面是十月的陽光。銀杏葉鋪了一地金黃。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邀請函。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朝著理科四樓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
風從身後吹來,把她的馬尾辮吹得往前飄。
——
理科四樓302。
念念推開門。
周教授正在喝茶。看到她進來。
「想好了?」
「想好了。」
念念把邀請函放在桌上。
「我去。」
周教授端著茶杯。看了她兩秒。
「好。」
他放下茶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
「申請材料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你簽個字就行。」
念念拿起筆。簽了名。
周教授收起表格,靠在椅背上。
「顧念念。」
「嗯。」
「MIT那邊的Morrison,是個很嚴厲的人。比我嚴厲十倍。他不會因為你年輕就對你客氣。」
「我不需要客氣。」
周教授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走吧。回去準備。」
念念走出辦公室。
門帶上的那一刻,周教授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看著念念的身影穿過樓下的銀杏林。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韓正遠?我是周遠山。顧念念同意了。……嗯,材料我這邊寄過去。……放心。這孩子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他掛了電話。
又拿起茶杯。
「十八歲。」他自言自語。「我十八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他想了想。
笑著搖了搖頭。
窗外,銀杏葉在風裡翻滾。金色的。
念念的身影已經走遠了。
但周教授知道——
這條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