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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把往事裝進信封

2026-07-10 06:19:33 作者: 流雲軒媽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念念做了一件事。

  她去北大小南門外的文具店,買了七個牛皮紙信封。又去隔壁的郵局,稱了郵資。

  回到宿舍,她把那七個信封整整齊齊地排在書桌上。

  趙小雲從上鋪探下頭。

  「念念,你給誰寫信?一下寫這麼多?」

  「給老家的人。」

  「你不是過年才回去嗎?」

  「我過年回不了家了。二月份去美國。」

  趙小雲「啊」了一聲。然後縮回去了。

  念念坐下來。擰開鋼筆帽。

  第一封信——寄給程家灣的陳秀英。

  「秀英嬸:

  展信佳。我是念念。

  

  小時候的事我都記得。您給過我家半碗黑面。那年冬天下大雪,我媽帶著我在村口站了一個下午,沒人開門。您開了。

  後來的事,我也都記得。

  但人往前走,不能一直回頭看。我媽說過,日子是自己過的。您把日子過好,就是最大的交代。

  我要去美國讀半年書了。等我回來,有機會回程家灣看看。

  祝好。

  顧念念。」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第二封信——寄給程鐵柱。

  信寫得更短。

  「鐵柱叔:

  我爸說您當年幫他修過屋頂。那個冬天漏雨,全村就您來了。

  這份情我們家記著。

  我要出國了。跟您說一聲。等到了那邊,我給您寄張明信片。

  念念。」

  第三封信——寄給張大成。

  「大成叔,我爸的廠子今年產值要過五萬了。您是第一批跟著我爸幹活的人。沒有您,廠子撐不到今天。我替我爸謝您。」

  第四封信——寄給趙嬸子。

  第五封信——寄給王大娘的女兒桂花姐。

  念念寫這封信的時候,筆停了很久。

  王大娘是去年秋天過世的。

  走的那天,宋婉清在電話里告訴她的。說走得很安詳,沒遭罪。走之前還念叨著:「那個念念丫頭,考上大學了吧?」

  念念的鋼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十幾秒。

  一滴墨落下去,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深吸一口氣。

  「桂花姐:

  王大娘走了,我沒趕回去送她。這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之一。

  小時候我跟我媽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大娘拉著我的手說,念念,你別怕,你是個好孩子。

  那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以後每年清明,如果我回不了程家灣,麻煩您替我在大娘墳前燒一炷香。我給您寄錢。

  念念。」

  第六封信——寄給顧硯冬。

  信只有兩行。

  「冬叔,過去的事過去了。以後大家各走各的路。走好自己的就行。念念。」

  最後一封。

  不是信。

  是一篇短文。

  寫在一張宣紙上。宣紙是念念特意去琉璃廠買的。花了她三天的飯錢。

  收信人——程福來。

  念念的太爺爺。

  九十四歲那年秋天,在省城紅星路的院子裡走的。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念念寄回去的第一張成績單。

  這封信沒有信封。

  念念把宣紙折成長條,裝在一個布袋裡。

  她打算過年回家的時候,帶到太爺爺的墳前燒掉。

  但她現在就寫好了。

  「太爺爺:

  我要去美國了。很遠。比省城到北京還遠很多很多。

  您在的時候跟我說,念念,人爭一口氣。


  我記著。

  我現在在北京大學。我的論文發在了全國最好的數學期刊上。我馬上要去全世界最好的理工學校學習。

  您說的那口氣,我爭到了。

  但太爺爺,我有時候想,爭到了又怎麼樣呢?

  您不在了。王大娘不在了。

  我寫了好多封信,可是有些人,再也收不到了。

  ……

  算了。不說這些了。

  您在那邊好好的。別操心我們。我爸的廠子越做越大了。我媽也有了自己的事業。我們一家三口都很好。

  念念。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寫完這封,念念的眼眶紅了。

  她沒哭。

  把鋼筆帽扣上,放在筆筒里。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北大校園的燈光零零散散的。冬天的風把樹枝吹得咔咔響。

  趙小雲在上鋪翻了個身。

  「念念。」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念念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黃銅小齒輪。

  齒輪上那兩個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念念。

  她把齒輪攥緊。

  第二天一早,她把前六封信投進了北大南門的郵筒。

  第七封——那張宣紙——她仔細收進了帆布箱子的最底層。

  壓在三十七本日記的下面。

  走出郵局的時候,念念回頭看了一眼。

  綠色的郵筒立在冬天的街角。

  她的來路,全裝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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