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念念做了一件事。
她去北大小南門外的文具店,買了七個牛皮紙信封。又去隔壁的郵局,稱了郵資。
回到宿舍,她把那七個信封整整齊齊地排在書桌上。
趙小雲從上鋪探下頭。
「念念,你給誰寫信?一下寫這麼多?」
「給老家的人。」
「你不是過年才回去嗎?」
「我過年回不了家了。二月份去美國。」
趙小雲「啊」了一聲。然後縮回去了。
念念坐下來。擰開鋼筆帽。
第一封信——寄給程家灣的陳秀英。
「秀英嬸:
展信佳。我是念念。
小時候的事我都記得。您給過我家半碗黑面。那年冬天下大雪,我媽帶著我在村口站了一個下午,沒人開門。您開了。
後來的事,我也都記得。
但人往前走,不能一直回頭看。我媽說過,日子是自己過的。您把日子過好,就是最大的交代。
我要去美國讀半年書了。等我回來,有機會回程家灣看看。
祝好。
顧念念。」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第二封信——寄給程鐵柱。
信寫得更短。
「鐵柱叔:
我爸說您當年幫他修過屋頂。那個冬天漏雨,全村就您來了。
這份情我們家記著。
我要出國了。跟您說一聲。等到了那邊,我給您寄張明信片。
念念。」
第三封信——寄給張大成。
「大成叔,我爸的廠子今年產值要過五萬了。您是第一批跟著我爸幹活的人。沒有您,廠子撐不到今天。我替我爸謝您。」
第四封信——寄給趙嬸子。
第五封信——寄給王大娘的女兒桂花姐。
念念寫這封信的時候,筆停了很久。
王大娘是去年秋天過世的。
走的那天,宋婉清在電話里告訴她的。說走得很安詳,沒遭罪。走之前還念叨著:「那個念念丫頭,考上大學了吧?」
念念的鋼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十幾秒。
一滴墨落下去,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深吸一口氣。
「桂花姐:
王大娘走了,我沒趕回去送她。這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之一。
小時候我跟我媽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大娘拉著我的手說,念念,你別怕,你是個好孩子。
那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以後每年清明,如果我回不了程家灣,麻煩您替我在大娘墳前燒一炷香。我給您寄錢。
念念。」
第六封信——寄給顧硯冬。
信只有兩行。
「冬叔,過去的事過去了。以後大家各走各的路。走好自己的就行。念念。」
最後一封。
不是信。
是一篇短文。
寫在一張宣紙上。宣紙是念念特意去琉璃廠買的。花了她三天的飯錢。
收信人——程福來。
念念的太爺爺。
九十四歲那年秋天,在省城紅星路的院子裡走的。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念念寄回去的第一張成績單。
這封信沒有信封。
念念把宣紙折成長條,裝在一個布袋裡。
她打算過年回家的時候,帶到太爺爺的墳前燒掉。
但她現在就寫好了。
「太爺爺:
我要去美國了。很遠。比省城到北京還遠很多很多。
您在的時候跟我說,念念,人爭一口氣。
我記著。
我現在在北京大學。我的論文發在了全國最好的數學期刊上。我馬上要去全世界最好的理工學校學習。
您說的那口氣,我爭到了。
但太爺爺,我有時候想,爭到了又怎麼樣呢?
您不在了。王大娘不在了。
我寫了好多封信,可是有些人,再也收不到了。
……
算了。不說這些了。
您在那邊好好的。別操心我們。我爸的廠子越做越大了。我媽也有了自己的事業。我們一家三口都很好。
念念。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寫完這封,念念的眼眶紅了。
她沒哭。
把鋼筆帽扣上,放在筆筒里。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北大校園的燈光零零散散的。冬天的風把樹枝吹得咔咔響。
趙小雲在上鋪翻了個身。
「念念。」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念念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黃銅小齒輪。
齒輪上那兩個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念念。
她把齒輪攥緊。
第二天一早,她把前六封信投進了北大南門的郵筒。
第七封——那張宣紙——她仔細收進了帆布箱子的最底層。
壓在三十七本日記的下面。
走出郵局的時候,念念回頭看了一眼。
綠色的郵筒立在冬天的街角。
她的來路,全裝在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