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七月。
最後一個暑假。
念念收拾了一個大帆布袋。裡面裝了三樣東西。
一、兩百四十六本圖書。語文、數學、自然常識、連環畫。是她用自己存的獎學金買的。周教授聽說後,出面聯繫了北大圖書館的淘汰書庫。又添了一百本。
二、一台手搖式油印機。顧硯秋從廠里調來的。他自己加裝了一個穩定底座。
三、一面小黑板。一百二十支粉筆。
顧硯秋看著那個鼓囊囊的帆布袋。
「你這是去支教還是去搬家?」
「都有。」
「……你缺錢嗎?」
「不缺。買書的錢是我的獎學金。」
顧硯秋的手在褲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拿著。」
念念拆開看。
一千塊錢。
「爸——」
「贊助你的。硯秋農機名義出的。」他說。「第一批旋耕機的尾款到了。這是利潤里勻出來的。你替我給程家灣的學校添點東西。」
他說完就進了裡屋。
沒給念念拒絕的機會。
宋婉清走過來。把信封按了按。
「你爸昨晚在帳本上算了半天。他說——念念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念念把信封裝進帆布袋的側袋裡。
扣好。
——
七月十二日。
念念到了程家灣。
從省城到縣城,大巴。從縣城到鄉里,拖拉機。從鄉里到村口,走路。
最後三里路沒什麼變化。
泥路。兩邊是稻田。蟬叫得聒噪。
程家灣的村口還是那棵大槐樹。
樹比記憶里粗了一圈。樹幹上的疤痕——小時候她刻過的那幾道劃痕——已經被新長出的樹皮包住了。只剩一點隱約的凸起。
念念站在樹下。
帆布袋很重。她換了個肩膀背。
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是泥土和稻花的味道。
十二年前她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帆布袋裡裝的是課本和煤油燈。
現在帆布袋裡裝的是三百四十六本書、一台油印機和一面黑板。
她往村里走。
程家灣的小學在村子東頭。
「小學」兩個字得打引號。
一間半土坯房。屋頂的瓦塌了三分之一。窗戶沒有玻璃,糊著塑料布。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程家灣小學」。字是用紅漆寫的。雨淋日曬,只剩「程家」兩個字還能辨認。
念念推開門。
教室里很暗。三張長條桌。兩條長凳。牆上掛著一面國旗——邊角已經起了毛。
黑板還在。是水泥牆上直接刷的黑漆。已經掉得斑斑駁駁。
念念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從裡面取出那面新黑板。找了根鐵絲。掛在牆上。
然後把書一本一本碼在桌子上。
語文放左邊。數學放中間。自然常識和連環畫放右邊。
碼了一整桌。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
教室里進了一點光。從塑料布的縫隙里透進來的。
光落在書脊上。
念念彎腰。從帆布袋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不在清單上的。
黃銅小齒輪。
她把齒輪放在書堆的最上面。
「念念」兩個字朝上。
放了幾秒。
又拿回來。攥在手心裡。
有些東西不能留下。
得帶在身上。
走的時候用。
——
林小北趕過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他騎了一輛二八大槓。后座上綁著兩箱粉筆和一卷白紙。
到了學校門口。把車一撐。進來。
看見一桌子的書。
和掛在牆上的新黑板。
他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
看了很久。
「念念姐。」
「嗯。」
「油印機怎麼用?我沒用過。」
「我教你。」
兩個人蹲在地上。念念把油印機的手柄拆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給他講。怎麼製版。怎麼上墨。怎麼搖。力氣要均勻。太快了字會糊。太慢了墨會滲。
林小北聽得很認真。
他拿了一張紙試了一遍。
印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慢慢來。」念念說。
林小北點頭。又試了一遍。
好多了。
外面的蟬還在叫。
念念蹲在那間土坯房裡。陽光從塑料布的縫隙里射進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煤油燈。石碾子。王大娘用顫抖的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有些東西變了。
有些東西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