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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為了更短的路

2026-07-10 06:20:24 作者: 流雲軒媽

  第一周,是一種念念從未經歷過的挫敗。

  她的閱讀沒問題。文獻讀得比多數人快,理解也到位。Morrison給她布置的三篇文獻,她在抵達後第二天就讀完了,筆記做了十二頁。

  但課堂——是另一回事。

  第一天的討論課,教授叫Barker,是個矮小的禿頂男人,說話語速極快,習慣性地把單詞連在一起,尾音全部吃掉。念念坐在第三排,聽了第一個小時,大致聽懂了七成。

  第二個小時,Barker點名讓學生發言。

  美國學生不等被點,直接舉手,甚至不舉手,直接開口打斷。他們的英語流利、快、帶著各種地區口音,說到一半會用俚語,會引用流行文化里的梗,然後整個教室笑起來,念念聽不懂笑什麼。

  話題翻得很快。

  她在腦子裡剛把上一個人的話整理完,新的話題已經往前走了兩輪。

  她一句話沒說。

  課後,她去找許楊。

  「正常。」許楊把一杯熱茶推到她面前,表情很淡定。「我當年第一個月,有一次討論課,我以為教授說的是'微積分的延伸',後來才知道他說的是'微積分的延遲',意思差了十萬八千里,我之前發言全是答非所問。」

  「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硬磨。」許楊說。「沒有別的辦法。」

  念念回到宿舍,當天晚上做了一件事。

  她把Barker這堂課用到的所有詞彙——包括她聽不懂的部分,事後找同學確認了一遍——全部整理成一個詞彙本。同時,她打開收音機調到NPR,把音量開到中等大小,然後攤開文獻,同時進行。

  聽。讀。標註。

  她用了三個小時處理第一天的詞彙漏洞。

  第二天,第三天,一樣。

  到了第四天,她開始每天聽兩個小時廣播——NPR,BBC,挑不同的主題,新聞、科學、文化。她不用翻譯。遇到聽不懂的,她先把上下文推斷出來,再事後驗證。

  這個方法她用過一次。

  十二歲,程家灣,一本舊《新華字典》,逐字逐句啃。

  方法一樣。換了個語言。

  

  第十天。

  Barker的課。討論的主題是代數K理論里的一個構造問題。念念坐在老位置——第三排。

  Barker講完了一段,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問題,掃視了一圈學生。

  念念舉手了。

  她感覺到旁邊有人側過頭看她——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門課上舉手。

  Barker看了她一眼。「Yes?」

  念念站起來。

  「I think the construction you described has a gap in the boundary condition. If we consider the degenerate case when the parameter approaches zero——」她停頓了不到一秒,把那個詞找到了,「——the embedding fails to satisfy the regularity assumption. You need an additional lemma.」

  她的口音很重。一個中國口音濃厚的英文,語速比美國學生慢了將近三分之一。語法沒有問題,但停頓的位置不在美國人習慣的地方。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Barker盯著她看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在黑板上把她說的位置標出來,推演了三行。

  停下來。

  「You're right.」他點了點頭,「Good catch.」

  然後他看著全班說:「This is exactly the kind of problem you should be thinking about.」

  他繼續講下去了。

  念念坐下來。


  她的右手在腿上輕輕按了一下——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這個沒有人看得見。

  旁邊的一個美國學生側過頭,小聲說了一句。

  她這次聽懂了。

  「Where are you from?」

  「China.」

  「Nice.」

  課後,Barker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Gu Niannian?」他停在她面前,核對了一下,「You're Morrison's student?」

  「Yes.」

  Barker推了推眼鏡。「Morrison has good taste.」

  然後他走了。

  念念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鐵皮盒子——她現在每天出門都帶著——打開,摸了一下那兩個齒輪。

  然後合上,裝回口袋。

  走廊很長。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動,嘩嘩的。

  她往前走。

  下周是Morrison的第一次正式研討會。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三篇文獻里的核心構造完全推通,帶著自己的問題進去。

  Morrison不是好說話的人。

  許楊提醒過她——Morrison從不浪費時間在準備不足的學生身上。

  但念念想起了周教授說的話。

  「到了MIT,不要怕Morrison。他嚴厲,但他識貨。」

  她走出了走廊,推開了門。

  外面的陽光今天很好。

  落在草地上,落在路上,落在遠處那棟刻著學校名字的石牆上。

  念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圖書館走去。

  Morrison的研討會是下周三。

  六天。

  夠了。

  第二天。

  早上七點。

  念念起得早。在村頭的小路上走了一圈。

  空氣很涼。露水很重。稻田裡的秧苗綠油油的。

  她走到小學門口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

  不是人。是個孩子。

  四五歲的樣子。女孩。

  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碎花襯衫。領口松垮垮的。袖子卷了好幾層。褲子膝蓋上有兩塊補丁。顏色對不上。

  她蹲在地上。

  手裡握著一根樹枝。

  在泥地上劃。

  念念走過去。

  沒有出聲。先看了一眼地上。

  泥地上歪歪扭扭畫了幾道痕跡。不是畫。是在寫東西。但筆畫不對。橫不平,豎不直。像是照著什麼在模仿,但模仿不來。

  念念蹲下來。

  「你在寫什麼?」

  女孩抬頭看她。

  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臉上有兩塊泥巴。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躲。

  「我在寫我的名字。」

  「你叫什麼?」

  「程小禾。」

  「誰起的名字?」

  「我奶奶。她說田裡的禾苗最有勁,颳風不倒。」

  念念看著地上那幾道痕跡。

  「你寫給我看看?」

  程小禾低下頭。又劃了兩筆。

  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個歪歪的方框。上面加了一橫。

  像個「口」字。但不是。

  「我不會寫。」程小禾的聲音很小。「我看過我哥的課本。但是我哥不教我。他說女孩子不用學寫字。」

  念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她伸手。

  輕輕拿過了程小禾手裡的樹枝。

  「我教你。」

  程小禾抬頭看她。

  「你會寫嗎?」

  「會。」

  「你是誰?」

  「我是從這個村子走出去的人。」

  念念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下第一個字。

  「程」。

  筆畫很慢。一橫一豎,力道均勻。樹枝在濕潤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這是你姓。程。跟著寫一遍。」

  程小禾接過樹枝。照著念念寫的,一筆一划地描。

  歪了。

  「沒事。再來。」

  又來了一遍。

  還是歪。

  但比第一遍好一點。

  「小」。

  念念寫了第二個字。

  程小禾跟著寫。這個簡單。三筆。

  豎勾。點。點。

  「禾」。

  第三個字。

  念念寫得很慢。左撇。右撇。一橫。一豎。最上面一橫。

  程小禾盯著泥地上的字。嘴裡默念著筆畫順序。

  然後她蹲下來,用樹枝寫。

  寫完了。

  歪歪扭扭的。但三個字全在。

  程——小——禾。

  她盯著地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我的名字?」

  「對。」

  「我寫出來了?」

  「你寫出來了。」

  程小禾笑了。

  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豁口。

  她站起來。跑了兩步。又跑回來。

  「姐姐!你能教我寫別的嗎?」

  念念看著她。

  四五歲。碎花襯衫。補丁褲。手指頭上全是泥。

  門牙豁著。笑得沒心沒肺。

  和二十年前蹲在這個村口、跟蘇雪晴學第一個英文單詞的那個女孩,隔了一代人。

  但蹲在泥地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念念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了第二個詞。

  兩個字。

  「念書。」

  「這是什麼?」

  「念書。就是學認字、學知識的意思。」

  程小禾跟著寫了一遍。

  然後抬頭看著念念。

  「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念念看著她。

  「我叫顧念念。」

  「顧……念……念?」

  「對。」

  「你的名字好多筆畫。」

  「嗯。慢慢學就會了。」

  程小禾又蹲下來。開始寫「顧」字。

  寫了三遍。沒寫對。

  但她不停。

  樹枝斷了。她換了一根。繼續寫。

  念念站在旁邊。

  看著她。

  太陽升高了。光從大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泥地上。落在程小禾歪歪扭扭的字跡上。

  念念把手伸進口袋。

  摸到了那個黃銅小齒輪。

  金屬是涼的。

  但手心是熱的。

  她沒有掏出來。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程小禾一筆一划寫字。

  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

  帶著泥土和禾苗的氣味。

  遠處有雞叫。有狗吠。有人在田裡喊話。


  程小禾終於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但完整的「顧」字。

  她跳起來。

  「姐姐!我寫出來了!」

  念念蹲下來。和她平視。

  「程小禾。」

  「嗯!」

  「你想不想上學?」

  程小禾的眼睛亮了。

  然後又暗了一下。

  「我哥說女孩子不用上學……」

  「你哥說的不對。」

  念念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女孩子要上學。」

  程小禾看著她。

  「你是上過學的?」

  「上過。」

  「上到什麼時候?」

  「還在上。」

  「那你上了好多年?」

  「嗯。好多年。」

  程小禾低頭看了看泥地上自己寫的字。

  又看了看念念。

  「姐姐,如果我上學了——以後能像你一樣嗎?」

  念念看著她的眼睛。

  黑亮黑亮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能。」

  念念說。

  聲音很輕。

  但很穩。

  她站起來。

  程小禾還蹲在地上。用新的樹枝,在泥地上一遍一遍地寫自己的名字。

  念念站在小學門口。

  身後是那間半塌的土坯房。

  面前是程家灣的稻田和遠山。

  她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後,她將飛越太平洋。

  去到地球另一邊的實驗室里。

  去做最艱深的數學。

  但此刻——

  她站在泥地上。

  看著一個四歲的女孩用樹枝寫字。

  念念知道。

  她之所以要走那麼遠的路——

  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這條路變短。

  短到程小禾不用走十二里路過河。

  短到每一個女孩都能坐在教室里。

  短到「念書」這兩個字,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教的詞。

  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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