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波士頓的秋天冷得很鋒利。
清晨五點半。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很尖。像錐子扎透了宿舍的安靜。
念念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立刻接。
她盯著桌上那台黑色的座機。越洋電話的聲音和本地電話不一樣,鈴聲拖得很長,帶著一種不祥的急促。
她披了件外套,走過去。拿起話筒。
線路里全是嘶嘶的電流聲。隔了半個地球的距離。
「餵。」
「……念念?」
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鄉音。
念念的手指在話筒邊緣扣緊了。「冬叔?」
顧硯冬在那頭喘著粗氣,像是一路跑去縣城郵電局打的這個電話。
「念念……你聽我說。你別急。」
念念沒說話。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胃裡有一種失重感。
「程福來爺爺……走了。」顧硯冬的聲音發著抖,「昨天晚上。睡夢裡走的。沒受罪。村里人今早去給他送飯,才發現人已經涼了。」
線路里的電流聲忽然放大了。嘶嘶啦啦。
念念站在書桌前。呼吸停了。
波士頓的冷空氣順著窗戶縫鑽進來,貼在她的腳踝上。冰涼。
她沒吭聲。
「念念?」顧硯冬沒聽見回音,有點慌,「你在聽嗎?」
「在。」
一個字。很穩。但她的嘴唇是白的。
腦子裡忽然閃過十二年前的那個下午。縣汽車站。人聲鼎沸。
她被人販子盯上,是個乾瘦的老頭衝出來,用一根扁擔護住了她。然後,在那個滿是煤煙味的站台角落,老頭用粗糙的手剝開一個熱騰騰的茶葉蛋,塞進她手裡。
「丫頭,吃。吃了長力氣。」
那顆茶葉蛋的溫度,她記了十二年。
出國前,她去程家灣看他。老爺子坐在門檻上,眼睛已經渾濁了,拉著她的手摸了又摸。
「念念啊,爺爺等你回來。等你戴那個……博士帽。我戴過草帽,沒見過博士帽。」
老爺子沒等到。
「什麼時候出殯?」念念問。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
「明天。村里湊錢,買口好棺材。他沒兒沒女,我給他摔盆。」顧硯冬頓了一下,「他床頭壓著個布包,裡頭是你這兩年給他買藥的錢。他一分沒動。留了句話,說要是哪天他走了,這錢留給村里修學校。」
念念閉上眼睛。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砸在書桌的木紋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冬叔。」
「哎。」
「幫我個忙。」念念看著桌上的水漬,「去他的墳前,幫我燒一封信。」
「你念,我記。」
「就一句話。」念念睜開眼。視線是模糊的,但眼神很狠。像是在對命運發狠。
「爺爺,念念來晚了。但您的恩,念念這輩子都記著。」
掛了電話。
念念沒有動。她就那麼站在桌前,看著窗外那棵葉子快掉光的橡樹。
天一點點亮起來。
她拉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緣磨破了毛邊。
她翻開。
這是她的報恩清單。
第一頁,第三行。
【程福來。一條命。一頓飯。】
名字旁邊畫著一顆紅色的五角星。後面寫著:「一定要還」。
念念拿起鋼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落在那個名字上。
劃了一道黑線。
還不了了。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她慢慢蹲下來。後背靠著書桌。
把臉埋進膝蓋里。
起初是沒有聲音的。肩膀劇烈地聳動,手指死死攥著那本牛皮紙本子,指關節泛出死人般的慘白。
然後,是一聲極力壓抑的嗚咽。像困獸。
在波士頓這個只有九平米的單人宿舍里,一個十八歲的中國女孩,哭得像個被抽乾了力氣的小孩。
下午一點。
許楊來敲門的時候,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看見念念坐在書桌前,正在推算一行偏微分方程。
「顧念念,下午兩點半Barker的討論課,你走不走?」
念念停下筆。轉過頭。
許楊愣住了。
她的眼睛紅得像染了血。眼皮腫著。但眼神出奇的平靜。
「你……怎麼了?」許楊有點結巴。
念念合上筆記本。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把手裡的鋼筆插進口袋。
「沒事。」
她站起來,理了一下領口。那是宋婉清走前給她縫的外套。
「走吧。」她往外走。步子很穩。
許楊跟在後面,看著她瘦削挺拔的背影,咽下了所有想問的話。
下午的討論課上,Barker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極難的連分數逼近問題。全場研究生面面相覷。
念念舉手。走上講台。
她拿起粉筆,一句話沒說,寫了整整三面黑板的推導。字跡極速、凌厲,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寫完最後一筆。她把剩下一截粉筆丟在槽里。
轉身。走回座位。
全場死寂。
Barker推了推眼鏡,盯著黑板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轉頭看著念念。
「Flawless.」(完美無瑕)
念念面無表情。
至親至恩之人的離世,是成長中最沉重的代價。但她知道,軟弱沒有用。哭泣沒有用。
最好的紀念,是站到最高的地方。替他們把沒看過的風景,全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