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波士頓遭遇了罕見的暴風雪。
大雪封路。全城的交通系統癱瘓。
晚上八點。念念從實驗室出來。
校園裡一個人都沒有。積雪快沒過膝蓋,路燈在風雪中搖晃,光暈被吹得支離破碎。
太冷了。
這種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降溫,而是能刺透骨髓的冰寒。
念念裹緊了羽絨服的領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宿舍走。
呼出的氣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白霧。睫毛上結了霜。
雪踩在腳下的聲音,咯吱,咯吱。
那種聲音太熟悉了。
念念忽然停住了腳步。
風嗚咽著穿過建築的夾縫。在那一瞬間,她仿佛聽到了身後的狗吠聲。還有老光棍宋建軍粗暴的咒罵聲。
幻覺兇猛地襲來。
那是她四歲半那年的逃亡之夜。
光著腳踩在程家灣後山的雪地里。冰碴子切開腳底板。身上那件滑稽可笑的紅嫁衣被荊棘扯爛,掛在樹枝上像血跡。她像只野老鼠一樣,躲在冰凍河溝里的枯草底下,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冷。刺骨的冷。隨時會被凍死或打死的冷。
念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回頭看去。
身後只有漫天風雪,和一排孤獨的路燈。沒有拿著鐵鍬追趕的惡人。這是美國。這是麻省理工。
她站在齊膝深的雪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她加快了腳步。近乎小跑起來。像是在和那個逃離不掉的過去賽跑。
推開宿舍大門的瞬間。暖氣撲面而來。
念念靠在門板上,脫力般地滑坐下來。
過了很久,她才拍掉身上的雪,回到房間。
手凍得發僵,她撥通了國內的電話。算時差,國內現在是早上。
電話通了。
「餵。」
宋婉清的聲音。帶著清晨剛醒的微啞,溫婉而熟悉。
就是這一聲。
念念堅守了半年的防線,轟然潰堤。
「媽……」
「念念?」宋婉清一下子聽出了不對勁,「怎麼了?是不是病了?你那邊冷不冷?今天吃了什麼?」
一連串的急切關心。
念念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決大壩一樣砸下來。
「媽我很好。不冷。暖氣很足。」她拼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尾音抖得根本藏不住。
越洋電話兩端。忽然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只能聽見信號的雜音,和念念壓抑的呼吸。
宋婉清聽懂了。
「念念。」宋婉清的聲音變得極具母性的力量,「想哭就哭。這裡沒別人。媽媽在呢。」
「媽……」
念念抱著話筒,蹲在地上。終於放聲大哭。
五分鐘。她把這幾個月異國他鄉的孤獨、重壓、寒冷、所有的挫敗感,全哭進了這通五分鐘的電話里。
哭完。
她站起來。洗了把臉。用冷水。
擦乾。
走到書桌前。桌上,那本厚厚的微分拓撲學攤開著。
旁邊,是宋婉清縫的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布偶。彎眉毛,黑眼睛,笑著。
念念倒了一杯熱水。喝了一口。胃裡暖了。
她坐下來。拿起筆。看著那個布偶。
「你看到了嗎?」她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對著布偶輕聲說。
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在異國他鄉做數學題呢。」
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但沒有笑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小丫頭,現在在世界另一端做數學題。了不起吧?」
她翻開書。開始推算下一條定理。
思鄉是留學生活中永遠無法剝離的底色。它像暗疾,在每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發作。
但念念從來不讓情緒拖住哪怕一秒鐘的腳步。
因為她經歷過生死。她知道時間的殘酷。
更因為她算過一筆帳——
最快回家的方式,就是把這裡的牆擊穿,把該做的事做完。
用絕對碾壓的姿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這間九平米的宿舍里,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