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落地的時候,是一個七月的正午。
舷梯下來,腳踩在廊橋的地板上,熱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國內的夏天。潮濕,黏,熱。
跟波士頓的海風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質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里有航油的味道,有熟悉的人群喧嚷聲,有某種她三年半沒聞到過的、混著煙火氣和濕熱的氣息。
她把帆布包帶往肩上一甩,拉著那個棕色皮箱,往出口走。
三年半前,她拉著這個箱子從這裡走出去。
現在,她拉著同一個箱子回來了。
出口處,宋婉清站在人群里。
她比三年半前瘦了一些,但氣色好,頭髮梳得整齊,穿著一件她自己布藝店出品的素色棉麻上衣,乾淨利落。
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見了念念。
念念也在人群里一眼看見了她。
兩個人中間隔著柵欄和三米的距離。
宋婉清沒有喊,也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念念一步一步走過來,嘴角彎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
念念走到她跟前,停下來。
「媽。」
「回來了。」
宋婉清伸手,把念念臉頰上的一縷碎發捋到耳後去。
就這麼一個動作。
念念的鼻腔發酸,但她沒哭。
「爸呢?」
「廠里有個緊急的設備故障,早上剛接到電話,他讓我先來接你。」宋婉清接過她手裡的皮箱拉杆,「他說叫你別怪他,等晚上他來。」
念念點了點頭。
「機器比我重要,很正常。」
她說得平靜,甚至帶了一點好笑的語氣。
宋婉清斜睨了她一眼。
「他今天一大早就把那件事訂好了——晚上要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土豆燉排骨,還有你外婆傳下來的荷葉蒸雞。你回來之前他就已經把菜備好了,就等你。」
念念沒說話。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跟著宋婉清往外走。
出了機場大門,熱浪撲過來。
念念眯了眯眼。
太陽很大,晃得人睜不開眼,但那種明晃晃的熱,是中國的夏天的熱。
她就喜歡這種熱。
晚飯的時候,顧硯秋回來了。
他比念念走之前老了一些,兩鬢白髮更明顯了,臉上的溝壑也深了幾條,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銳利,往深處扎。
他換下了工裝,洗了手,坐到飯桌對面。
父女倆就那麼對坐著。
宋婉清在廚房裡端菜,鍋鏟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顧硯秋沒說什麼。念念也沒說什麼。
然後顧硯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放到桌上,推到念念面前。
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念念打開。
是她當時從MIT寄回來的那張信紙。「爸,你給我的數據立了大功了。這篇論文有你一半的功勞。」
那張紙被顧硯秋壓在口袋裡揣了大半年,邊角都磨出毛邊了。
念念看著那行字,喉嚨往下壓了一下。
「你就揣著這個?」
「嗯。」顧硯秋的聲音平靜,「在口袋裡揣著,心裡踏實。」
宋婉清把最後一個碗放上桌,坐下來,看了父女倆一眼,拿起筷子。
「行了,都別裝了,吃飯。」
顧硯秋低頭夾菜。
念念把那張信紙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桌上是荷葉蒸雞,紅燒肉,土豆燉排骨,還有一碗宋婉清煮的蓮子百合粥。
窗外是省城的夏夜。知了叫聲,樓下有人打牌的聲音,遠處路口偶爾一聲車喇叭。
都是熟悉的聲音。
念念喝了一口粥。
糯的,甜的,是她媽的手藝。
三年半,這個味道一點沒變。
媒體的電話是她落地第三天開始打進來的。
先是省里的一家晚報,後來是兩家電視台,再後來是北京的一個學術類節目組。
故事的賣點很顯眼——
「二十一歲海歸博士,MIT最年輕畢業生之一,曾因陰婚差點殞命的農村女孩。」
念念讓宋婉清替她接了電話,統一回復了三個字。
「不接受。」
宋婉清掛完電話,回到工作間,對著正在看文獻的念念說:「又一家。」
「嗯。」
「你真的一個都不接?」宋婉清有點遲疑,「曝光度也不是壞事——」
「媽。」念念抬起頭,「我回來是做事的,不是做名人的。」
宋婉清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去接下一個電話。
念念低下頭。
她翻開了下一頁文獻。
這兩天她接到了省內高校的聯絡,也接到了一家科技創業公司的邀約。
她已經想清楚了該怎麼走。
但在她想好如何開口之前,她需要先把顧硯秋那邊的情況摸透。
因為她這次回來,不只是要做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