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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紮根於此的戰場

2026-07-10 06:20:52 作者: 流雲軒媽

  回國後第七天,念念去了硯秋農機廠。

  顧硯秋親自帶她看了兩條生產線。

  車間裡轟鳴,味道是金屬摩擦的焦糊氣息,混著潤滑油的腥味。兩百多名工人在各自的崗位上操作,節奏穩,不散亂。

  顧硯秋走在前頭,和念念並排,聲音壓低了說話,蓋過機器的噪音。

  「第二條線去年投產,良品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但現在碰到了瓶頸。」

  「什麼瓶頸?」

  「設備老化,軟體控制這塊跟不上。我們現在的調度還是靠人工,誤差大,材料損耗高。技術人才引不來,省里開得起薪水的單位不多,好的工程師都往沿海跑了。」

  他在第二條線的控制台前停下來,指了指那排儀錶盤。

  「我知道這裡面有問題,但我不知道該怎麼系統性地解決。」

  念念站在控制台前,看了大概一分鐘。

  她把儀錶盤上的參數逐行掃了一遍,然後蹲下來,看了看控制台底部的電路接口。

  站起來。

  「你現在的問題是三層疊在一起的。」

  

  她伸出手指,一條條數。

  「第一,調度邏輯沒有數位化,人工判斷依賴經驗,一旦老師傅退了就斷檔。第二,設備數據沒有實時採集,出問題是事後知道,不是事前預警。第三,生產線擴張之後,不同設備之間的協調效率下降,但你現在沒有量化工具來定位瓶頸在哪一段。」

  顧硯秋盯著她看,沒打斷。

  「這三個問題,第一個和第三個,我可以幫你建模。第二個需要硬體投入,要看預算。」

  顧硯秋沉默了兩秒。

  「你要同時做這個和大學的事?」

  「嗯。」念念說,表情穩得像她在說「今天吃什麼」,「時間夠。」

  顧硯秋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放在那排儀錶盤上拍了拍,轉過身,往外走。

  「走,去我辦公室,我把這三年的數據都給你看。」

  省里高校的聯絡是老熟人牽的線。

  數學系的一位教授,當年顧念念在全省中學生競賽上拿獎的時候,這位教授是評委之一,後來和省一中的楊德明有過往來,輾轉聯繫到了宋婉清這邊。

  電話里,那位教授的語氣很誠懇。

  「顧博士,我們系現在非常需要有國際化背景的年輕師資。您如果願意來,講師職位、科研啟動經費、獨立實驗室申報渠道,這些我們都可以保障。」

  念念坐在布藝店後院的椅子上,把電話夾在肩膀和下巴之間,手裡翻著一份硯秋農機的舊財務報告。

  「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課時不超過每周六學時,其餘時間我要保證科研和校外項目的自由度。」

  對方沉默了兩秒。

  「校外項目指的是——」

  「幫家裡的企業做技術升級。」念念說,「不是商業競爭,不涉及學術資源占用,只是把數學用在生產上。」

  對方的停頓拉長了一點。

  這個要求在這個年代的高校環境裡,算是相當罕見的——老師幫企業做技術這件事是有先例的,但一個剛入職的年輕講師上來就提條件,這個底氣,讓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沒準備好。

  「這個……我需要跟系裡商量一下。」

  「好的,您商量好了告訴我。」

  念念掛了電話,繼續翻那份財務報告。

  宋婉清從工作間裡探出頭來。

  「怎麼說?」

  「他們要考慮。」念念隨手翻到下一頁,「能進就進,不能進就去別的高校,省里不止一所大學。」

  宋婉清看了她一眼。

  「你這態度,就不怕人家不要你?」

  念念把報告合上,抬起頭。

  「媽,MIT博士,發過頂刊,二十一歲。他們要不要我不是我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

  宋婉清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搖了搖頭,回工作間去了。


  念念把那份財務報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顧硯秋那些密密麻麻手寫的數字。

  然後她拿出筆,在封皮上寫了第一行字。

  這是她給硯秋農機做的第一份技術診斷報告的起點。

  同一個星期,高校那邊打回來了電話。

  條件接受。

  念念入職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底。

  在那之前,她把顧硯秋的三年數據整理完了第一階段的分析框架,列出了七個可以用數學建模解決的核心問題,按照緊急程度排了優先級,列印出來給顧硯秋看。

  顧硯秋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七頁紙從頭看到尾。

  看完,他沒有說話。

  他把那七頁紙放到桌上,抬起頭,看著念念。

  父女倆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顧硯秋把那七頁紙翻回第一頁,用鋼筆在第一個問題旁邊劃了一個圈。

  「這個,先做這個。」

  念念點頭。

  「好。」

  她拿起帆布包,起身要走。

  顧硯秋叫住了她。

  「念念。」

  「嗯?」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你回來……爸心裡有數。」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辛苦了」。

  就這麼一句。

  但念念知道,這是顧硯秋這輩子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我知道。」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廠里的工人從她身旁經過,有人認出了她,小聲說了一句「那不是廠長的閨女嗎,就是那個博士」,有人回了一句「哎真的假的,這麼年輕」。

  念念聽見了,面無表情,步子一點沒停。

  她從硯秋農機廠的大門走出去,站在馬路邊,看了一眼這條她回國後重新踩在腳下的土地。

  七月的熱浪蒸騰在柏油路上。

  路對面有一家修鞋的小攤,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兩個下棋的老頭。

  再普通不過的省城街景。

  但念念知道,她的戰場就在這裡。

  不是波士頓的實驗室,不是MIT的報告廳。

  是這裡。

  是這片每年夏天熱得要命的、嘈雜的、還在拔地而起的中國土地。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抬手攔了一輛公交車。

  她接下來要去省大學的數學系,做入職前的報到手續。

  講師,科研,企業技術,三條線同時走。

  有人可能會覺得她攤子鋪大了。

  念念從來不覺得這是問題。

  她當年在程家灣,用一根樹枝,同時學會了寫三個字。

  程,小,禾。

  她就是這樣的人。

  上了公交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城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

  念念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從裡面摸出那個鐵皮盒子,打開,看了一眼。

  兩枚黃銅齒輪。

  「念念」。「回來」。

  她回來了。

  現在,她要看一看,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小丫頭,能把這片土地推動多遠。

  她把盒子合上,裝回口袋,抬起頭,看向窗外。

  公交車拐過一個路口。

  遠處,硯秋農機廠的廠房在陽光里轟鳴。

  念念盯著那個方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化。

  她還不知道,一個月後,顧硯秋的廠子將迎來他創業以來最棘手的一道坎——不是技術問題,是一個她從未預料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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