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布藝的出口訂單是意外來的。
那年秋天,省城來了一個香港的採購商,專門找手工藝品的出口渠道,有人給他推薦了婉清布藝,說這家的手工布偶做得精,風格有辨識度。
採購商姓黃,四十來歲,說一口帶粵腔的普通話,進門先把陳列架上的布偶挨個看了一遍,拿起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款,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三遍。
宋婉清站在一旁,沒有急著說話,讓他看。
黃先生把那個布偶放下,轉過來,直接說:「這個款,我要三千個。你們能做嗎?」
工作間裡有個學徒悄悄倒吸了一口氣。
宋婉清沒動聲色。
「交貨周期呢?」她問。
「三個月。」
宋婉清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現在工作間有十二個繡娘,核心工序不能壓縮,布料的採購周期要算進去,質檢那一關不能省。
「三個月,兩千八。」她說,「剩下兩百個要四個月。」
黃先生盯著她看了一下。
「為什麼不全給我?」
「因為我們做的是手工,每一個布偶有質檢標準,如果壓縮工時,我寧可少接單。」宋婉清把那個紅棉襖小女孩的布偶拿起來,翻到背面,指了指那裡縫著的一條細線,「這個鎖邊是手工藏針,機器做不到這個弧度,這也是你為什麼專門來找我們的原因。」
黃先生沉默了幾秒,拿起合同樣本,翻到數字那頁。
「行,按你說的。」
那批訂單交出去的時候,念念恰好在婉清布藝幫宋婉清對一批財務數據。
她在工作檯前,把帳本上的數字錄入,核對,做成表格,順手把毛利率拆開分析了一遍。
宋婉清從工作間出來,看見女兒盯著帳本上一行數字皺眉,湊過來看了一眼。
「怎麼了?」
「這批出口訂單的原材料採購溢價了百分之十八,有一個供應商加價了,但你這裡沒有更換備選供應商的記錄。」
宋婉清坐下來,把帳本拿過去看了一眼。
「知道,那家做鎖邊線的,省里就這一家做這個規格的,換不了。」
「鎖邊線的規格是專用的嗎?」念念問。
「對,那個線的粗細和我們用的針號是配套的,換線就要換針,換針繡娘要重新適應,工時又得加上去。」
念念把那組數字又看了一眼,重新算了一遍。
「那這個成本就得轉嫁到定價上,下一批訂單談價的時候,單價要調上去。」
宋婉清靠著工作檯,看著她。
「我知道。」
「那你上批定價的時候——」
「上批是第一次合作,我壓了利,讓他們看我們的質量。」宋婉清把帳本合上,語氣平穩,「下一批我開價會高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他們會接的。」
念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宋婉清笑了一下。
「你媽做生意不是靠數學,但我知道一件事——讓人見過好東西,他才願意多付錢。」
念念把手邊的筆放下,看著宋婉清。
她媽坐在那裡,穿一件自己店裡出品的素色棉麻,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腰背挺直,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但整個人氣質很穩,像一棵在地里站了很多年的樹,根深,不動聲色。
念念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這個女人。
當年在程家灣,帶著一個才四歲半的孩子,從一個噩夢裡頭硬走出來,在省城從零開始,一針一線縫出了一個品牌,把那個品牌的布料挑顏色、定工藝、培訓繡娘,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拿主意。
她從來沒上過大學,沒讀過MBA,沒人教過她什麼叫商業邏輯。
但她知道什麼時候壓價,什麼時候開價,什麼時候讓利,什麼時候守住底線。
念念在MIT四年,讀了一貨架的博弈論、運籌學、經濟數學。
但宋婉清沒讀過這些,她靠的是另一種東西,是念念那些書裡面寫不出來的。
「媽。」念念開口。
「嗯?」
「你和爸,是我見過的兩個最厲害的人。」
宋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她站起來,把帳本放回架子上,「你才是家裡那個最厲害的,你忘了你是MIT博士了?」
「MIT博士是學出來的。」念念說,「你們那個,學不出來。」
工作間裡有繡娘在穿針,細線在陽光里抖了一下,然後被引進了針眼。
宋婉清沒有再說話,回了工作間。
但走進去之前,她在門口頓了一下,背對著念念,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念念低下頭,把帆布包拿起來,裝上那疊財務報告,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重新坐回去,把剛才的表格又翻了一遍,在下季度的定價那一列多加了一行備註。
她把那行備註留給宋婉清,字跡小而清晰。
「下批出口定價參考區間:每件上浮12%-15%,底線13%,低於此線不接。」
然後她把帆布包拎起來,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