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D的第一批設備到貨是在十月底。
三台計算機終端,兩套軟體授權,還有一摞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操作手冊——全是中文版,但翻譯得有點一言難盡,有幾個專業術語明顯是機器翻譯出來的,讀起來像是在看加密電報。
念念拿著那本手冊翻了二十分鐘,把其中三處翻譯錯誤用紅筆圈出來,放在一邊。
然後她去找顧硯秋,把培訓計劃的初稿放在他桌上。
「分三批,第一批是操作層,學基礎建模。第二批是班組長,學數據讀取和調度對接。第三批是技術主任,學和生產流程的整合。」
顧硯秋把那份計劃從頭看到尾,抬起頭。
「你一個人帶?」
「主要是我。」念念說,「操作層那部分可以讓第一批學完了之後教第二批,我重點壓住後兩批。」
顧硯秋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大學那邊的課。」
「我排過了,不衝突。」
「你睡幾個小時?」
「夠的。」
顧硯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那份培訓計劃推回去。
「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上面簽了字,「開始。」
第一批培訓從那周四開始,在廠里的會議室,七個人,都是車間的操作工,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將近四十,文化程度參差。
念念把培訓內容分成了三個模塊,第一天上第一個模塊,從最基礎的開始——怎麼開機,怎麼建文件,怎麼在屏幕上畫一條直線。
那七個人里,有一個叫小劉的年輕工人,反應最快,第一天下午就把基礎建模的操作摸了個大概。
另外一個年紀最大的,姓吳,在機器面前明顯很緊張,滑鼠握著手都有點抖。
念念在他身旁蹲下來,把操作步驟從頭來了一遍,語速放慢,每一步等他做完再進下一步。
吳師傅盯著屏幕,把那條直線畫出來,直盯著那條線看了三秒。
「出來了。」他的聲音有點發愣,「這玩意真能畫圖?」
「能。」念念站起來,「而且畫出來的圖可以直接用來算材料用量,不用手動算。」
吳師傅重新看了一眼屏幕,把滑鼠放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
「那我學。」他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念念,「顧博士,你就說,該怎麼學,我聽你的。」
念念點了點頭。
這批人里,到第三天,有四個已經可以獨立完成基礎模塊的操作了。
小劉那天下班前找到念念,問她第二模塊什麼時候開始。
「第一批全部過關了再開。」
小劉想了一下,沒多說,轉身去找了吳師傅,坐在那台計算機前,開始帶他重新練。
念念從門口經過,看見了,停了一下,沒進去,繼續往外走。
這件事她不用安排,它自己就發生了。
三個月後,第一張用CAD做出來的設計圖從硯秋農機廠列印出來。
是一個小型播種機零件的改良方案,技術主任老謝做的,他把傳統方案和CAD輔助方案的材料用量對比列在旁邊,材料損耗降了百分之十一。
顧硯秋拿著那張圖,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圖折好,放進了上衣口袋。
外面有人來敲門,是廠里的銷售主任,手裡捏著一沓傳真紙。
「廠長,河南那邊的採購商來單了,要播種機,要三百台,問我們最快什麼時候能交貨。」
顧硯秋把那沓傳真紙接過來,看了一遍,抬頭看了銷售主任一眼。
「三百台。」
「對。他們說聽說我們的良品率和設計改進,想長期合作。」
顧硯秋把傳真紙放在桌上,走到門口,往車間那邊看了一眼。
機器的轟鳴聲從那邊傳過來,兩條生產線都在跑,節奏穩。
他轉回來,對銷售主任說:「接單。排期給我,我今晚看。」
銷售主任應了一聲,拿著傳真出去。
顧硯秋把那張CAD圖從口袋裡取出來,重新展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圖紙上的線條乾淨,精確,和他當年用手工一筆一畫做出來的圖紙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把圖紙疊好,放回口袋。
當天晚上,他沒讓宋婉清告訴念念這件事。
他親自給念念打了電話。
電話通了,那頭傳來鍵盤的敲擊聲,念念應該在處理什麼文件。
「顧博士。」顧硯秋開口,語氣平,但是帶著念念從小就認識的那種腔調,「河南來了個三百台的單子。」
鍵盤聲停了。
念念沉默了三秒。
「三百台。」
「嗯。」
又停了幾秒。
然後念念那邊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動靜。
不像說話,也不像嘆氣。
但顧硯秋聽見了,把電話握緊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念念的聲音恢復平穩,「爸,生產排期要重算,我明天去廠里看一下。」
「好。」
「先掛了。」
「嗯。」顧硯秋頓了頓,「吃飯了嗎?」
「吃了。」
「行。」
掛斷。
顧硯秋把電話放回去,坐在那把舊椅子裡,窗外是省城的夜晚,樓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
他在那把椅子裡坐了大概十分鐘,沒動。
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從鍋里盛了一碗宋婉清留的湯,喝完,洗碗,關燈,睡覺。
他這輩子就是這樣,高興的事放在心裡,第二天照樣開門做事。
但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念念五歲的樣子,蹲在程家灣的泥地上,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划寫字,寫的是什麼他夢裡沒看清,但那個小丫頭的背挺得很直,寫完了抬起頭,咧嘴笑。
第二天他沒提這個夢,但他進廠之前多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廠門口那塊「硯秋農機」的牌子。
鐵的,鍍了漆,字是他自己寫的。
還是那個字。
只是身後的廠子,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