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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舊事落定,奔赴新程

2026-07-10 06:21:06 作者: 流雲軒媽

  顧明遠的修理鋪在鎮上最老的那條街的中段,門臉不大,一間半的店面,掛了一塊木牌,寫著「明遠修理」,字是歪的,但漆塗得很厚,經年不退。

  念念路過程家灣那邊是為了給顧硯冬帶東西,宋婉清托她捎了兩塊布料,說是顧硯冬家裡二丫頭要出嫁,婉清布藝特地裁的料子。

  她把東西放下,從顧硯冬家出來,往鎮上走,路過那條老街的時候,遠遠看見了那塊「明遠修理」的牌子。

  她停了一下。

  然後走進去了。

  鋪子裡有柴油的氣味,還有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那種工業味,跟硯秋農機廠的車間有幾分相似,但小很多,也更混亂,各種零件工具堆在架子上,沒有很整齊,但明顯是按照某種邏輯放的,找起來應該不會找不到。

  一個男人蹲在地上修一台柴油泵,背對著門,聽見動靜,沒抬頭。

  「等一下,我把這個擰好。」

  聲音是成年男人的,帶一點沙。

  念念就站在那裡,沒催他。

  他把那顆螺絲擰緊,用手掌拍了拍那台泵,站起來,轉身,看見了念念。

  愣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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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定了定神,叫了一聲:「念念?」

  念念看著他。

  顧明遠。

  比她想像中高一點,也比她記憶里的那個十幾歲的小混混沉穩得多。

  他現在將近三十歲,臉曬得黑,手上有油污,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工作服,領口的線頭已經磨開了,但整件衣服是乾淨的。

  他看著念念,表情有點複雜,說不清楚是驚喜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回來了?」

  「嗯,回國了,在省城。」念念環顧了一下這間鋪子,「你這裡做什麼業務?」

  「農機修理,摩托車也接,還有一些小家電。」顧明遠說,語氣很平,是那種踏實幹活的人說話的質地,「不大,但夠過。」

  他頓了一下,往鋪子裡頭看了一眼。

  「你等一下,我媳婦在裡頭,讓她出來煮碗面。」

  「不用麻煩——」

  「麻煩什麼。」顧明遠已經轉身往裡走了,「你來了就吃碗麵,這個規矩。」

  念念在鋪子裡站了一會兒,打量著架子上的零件。

  最上層有一排整齊的小盒子,上面用油性筆寫著型號——都是農機常見零件,分類清晰,寫字雖然不好看,但是一筆一划的,認真。

  她想到了顧硯秋那本帳本,那上頭的字也是一筆一划的,用力,深,像刻進去的。

  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父親,一個是當年鎮上最讓人頭疼的小混混,但他們手下活計的質地,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相似。

  面是手擀的,寬麵條,湯頭是咸鮮味,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顧明遠的媳婦是個本地的姑娘,臉圓,說話爽快,把面端出來,招呼念念坐,說了一句「你就是念念姐,聽他提過好多次」,然後轉身進去了,留出空間讓他們說話。

  念念坐下來,拿起筷子。

  顧明遠坐在對面,沒有吃,就看著她。

  「你現在在省城做什麼?」

  「省大學數學系講師,同時幫我爸的工廠做技術升級。」

  顧明遠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那個廠,我知道,鎮上的人都說硯秋農機越做越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當年修的第一台機器,就是你爸廠里出的一台播種機,那台機器出了毛病,我爸讓我去看,我就那麼進了這行。」

  念念把面挑起來,吹了一下,吃了一口。

  湯是好湯。

  「那台機器修好了嗎?」她問。

  「修好了。」顧明遠輕輕笑了一聲,「修了兩天,修好了,你爸知道了,還派人來謝了我一聲。他那個人,做事實在。」

  念念沒說話,繼續吃麵。

  鋪子外頭,街道上有自行車經過,鈴鐺響了一下,響完了,又安靜了。


  顧明遠看著面前的桌面,過了一會兒,開口了。

  「念念,」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桌上,「我以前……那些年乾的那些事,欺負人,混日子,攔路收錢,我知道我那時候是什麼貨色。」

  他說話很慢,不是在組織措辭,是在說真的,所以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你當年沒有不管我。」

  念念把筷子放下,抬頭看著他。

  「那陣你和你爸去求你爸廠里的老劉頭給我找活干,我知道。那時候沒臉來謝你,就當不知道,但我心裡清楚。」顧明遠抬起頭,對上念念的眼睛,「後來我老老實實學修理,娶了媳婦,開了這個鋪子,每天早上起來,想著今天又能做點實實在在的事,心裡踏實。」

  他頓了一下,聲音降了半度。

  「念念,謝謝你當年沒有放棄我。」

  這句話說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鋪墊,也沒有刻意放大,就是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像他擰那顆螺絲一樣,用力,篤實。

  念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顧明遠,」她開口,「你自己走出來的。」

  「是,我走出來了,」他點頭,「但當時有個人願意把我當個人看,這個不一樣。」

  街道上又有人路過,說話聲隔著牆傳進來,然後遠了。

  念念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把碗裡剩下的面挑起來,吃完,把荷包蛋也吃了,把湯喝了大半。

  她把碗放好,用手背在嘴角抿了一下,看了顧明遠一眼。

  「面好吃。」

  顧明遠輕鬆了一些,嘴角彎了一下。

  「我媳婦的手藝。」

  「叫她出來,」念念說,「謝一下。」

  顧明遠站起來,往裡頭叫了一聲,他媳婦從裡頭探出頭來,念念對她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他媳婦擺了擺手,說哪裡的話,以後有空多來,說完縮回去了。

  念念拿起帆布包,站起來,往門口走。

  顧明遠跟著送到門口,站在那道門檻裡頭,看著她。

  念念站在門外,陽光照下來,把鎮上那條老街照得有點晃眼。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明遠修理」的木牌,字還是歪的。

  但木牌是實的,釘得很牢。

  「把字牌找人重寫一下,」她說,「正一點,省得生意找不上門。」

  顧明遠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那是一個真的笑,憨的,沒有任何修飾。

  「行,聽顧博士的。」

  念念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街道那頭走去。

  身後的鋪子傳來顧明遠對裡頭喊的聲音:「媳婦,那個招牌找你表弟給我重寫一下——」

  他媳婦的聲音跟著傳出來,帶著笑的,說你早幹什麼去了。

  兩個聲音混在一起,隨著念念越走越遠,漸漸被街道上別的聲音蓋過去。

  念念走到街道口,沒有回頭。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輕的,穩的,像一顆釘子進了木頭,恰好在該在的位置。

  那本牛皮紙報恩清單上,有一些人的名字,她能還的都在還。

  有一些人沒等到那一天。

  程福來不在了,王大娘不在了。

  但她走的每一步,念的每一段定理,建的每一個模型,都是帶著他們一起走的。

  秋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

  念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邁開腳步,往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遠處,有一輛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過來,車斗里裝著剛收的秋糧,金黃的,一車廂。

  她讓到路邊,讓拖拉機過去,看著那一車金黃的糧食從她身邊過,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然後她走上了那條通往汽車站的路。

  日頭偏西了,把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這條古老的鎮街上,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視野盡頭。

  下一站,省城。

  下一站,硯秋農機的下一批訂單,和省大學下周的課。

  念念走著,腦子裡已經開始推算下一個建模方向的參數。

  她走路的時候腦子裡能同時跑三件事,這個習慣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什麼時候養成的。

  大概是在程家灣,用一根樹枝同時學會寫三個字的那個下午。

  程,小,禾。

  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是從小就刻進去的,不會變,也不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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