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冬家的堂屋牆上,貼著一張省報的剪報,已經有點泛黃,邊角翹起來,是誰用漿糊重新壓過的,留了一圈不均勻的印。
剪報上是一張照片,念念二十歲出頭,站在講台旁邊,低頭看一份列印的數據表,側臉,馬尾,白襯衫,一隻手按著紙,表情很專注,專注到好像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照片旁邊有一行字:「省大學最年輕講師——MIT博士顧念念:數學不是象牙塔,是生產線上的工具。」
旁邊還貼著另一張,是報紙的科學版,標題是《硯秋農機良品率全省最高,數位化轉型成鄉鎮工廠範本》,照片上是顧硯秋,站在車間裡,襯衫扎進褲腰,旁邊是一排轉起來的工具機。
念念捎東西來顧硯冬家,東西放下了,喝了杯水,準備起身。
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那面牆。
整面牆。
不止兩張剪報。她數了一下,有七張。還有一張是用方格紙手抄的——那是她在一次公開講座上說的一段話,字跡是中學生的字跡,一筆一划,抄得極認真:
「數學是什麼?數學是當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給你一把尺子,讓你把問題量清楚。」
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念念姐說的。
「那是小安抄的。」
顧硯冬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水,往那面牆上看了一眼,語氣是家長說孩子的那種,平,但藏著點什麼,「那孩子,知道你要來,早上飯都沒吃好,說要去上學,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最後還是被他爸押著走的。」
念念看著那行「念念姐說的」,沉默了兩秒。
「他學習怎麼樣?」
「不算頂尖,」顧硯冬在椅子上坐下來,「但踏實,老師說這孩子人品好,不抄作業,不撒謊,就是有時候數學跟不上。」
「哪部分跟不上?」
顧硯冬愣了一下。「這個……我也說不清,就是做題總差點。」
念念把帆布包從椅背上取下來,打開,翻了翻,摸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今年的書和學費,還有一本我自己寫的筆記,是初中數學最常出錯的二十個思路,讓他對照著看,哪裡不清楚寫信來問我。」
顧硯冬盯著那個信封,沒動,過了好一會兒,開口:「念念……」
「不用說那些,」念念站起來,把帆布包背好,「小安人品好,這比成績更值錢,但我就是不想讓他因為數學這一科被卡住。」
七張剪報,一張手抄。
她想了想,從包里摸出一支筆,走回去,在那張手抄紙旁邊的空白牆面上,空手比了一下位置,轉頭對顧硯冬說:「等小安回來,讓他在這裡貼一張白紙,把他自己覺得最難的一道數學題寫上去,我下次來,給他解。」
顧硯冬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但他低下頭,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念念走出顧硯冬家的院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風把田裡剩下的秸稈味帶過來,混著遠處誰家在燒柴的煙。
她站了一會兒。
小安那面牆,七張剪報。
她四歲半的時候,程家灣的土坯房裡,一根蠟燭底下,程福來的老花鏡推到鼻尖,教她認第一個字。
她當時認識的那個字,現在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抄在方格紙上,貼在了牆上。
這件事本身,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定義。
她不準備定義它。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往鎮上走去。
她還有一件事要和林小北確認——那十二間圖書室的書目採購名單,這周要敲定。
腦子裡已經在過那份名單的第三版修改意見了。
回省城的車上,念念把一份手寫的採購清單壓在腿上,對著窗外的光看。
清單是她和林小北來來回回改了三稿的,上面是給十二個農村小學圖書室選的書目,分了幾個大類:基礎識字,自然科學,地理歷史,文學故事,還有一個單獨的類別叫「工具書」——字典,數學公式手冊,還有她自己整理的那本《初中數學常見錯題思路》。
最後那本是新加的,今天剛決定的。
因為小安。
因為那面牆上的七張剪報。
念念把清單折好,裝回信封,靠在車窗邊,把眼睛閉上一秒。
她每年從自己的工資里抽出一部分,壓在這件事上——不是全部,但不少。省大學講師的薪資在這個年代不算低,但也不是什麼天文數字,她花錢的地方本來就少,白襯衫是標配,飯在家裡吃,出行坐公交,帆布包用了三年,包角磨白了也沒換。
她媽每次看見那個包都說要給她換一個新的,她說不用,還能用。
宋婉清說你那個包已經是省城一道景觀了,你騎著公交車,抱著那個破包,省大學的學生都認識你,說那個包走路帶風。
念念說那是因為我走路快,跟包沒關係。
宋婉清沒繃住,笑出來。
車在顛簸處晃了一下,念念睜開眼,看著窗外退後的田野,腦子裡已經在算十二個圖書室的書目總採購量和物流分配方案。
她和林小北約好了,三天後開一次線上協調會——那邊鶴山縣那頭新接了一個遠程教育試點的項目,她幫著把數據傳輸的技術方案寫了一個初稿,讓林小北拿去給縣裡的人看。
林小北在電話里說:念念,你現在不只是在幫我,你是在幫整個縣的孩子。
念念說:你少給我戴帽子,先把書目名單確認了再說別的。
林小北說:行,你這個人,哎。
然後掛了電話。
念念把那份清單在包里壓好,重新靠回車窗。
車外,秋天的省城漸漸近了,路邊的梧桐葉已經黃了一半,在下午的風裡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過往的自行車輪子碾過,碾成薄薄的一層。
她想起程小禾寫來的上一封信,信里說,她們村裡有個小女孩,六歲,問她什麼是大學。
程小禾在信里說:念念姐,我告訴她,大學就是你以後要去的地方。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放進了帆布包的最裡層,和那個鐵皮盒子放在一起。
兩枚齒輪,一封信。
她的「定心丸」,越來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