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師,老周他們人呢?」
張維國從車間門口迎上來,臉上帶著急色。他剛從布告欄那邊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工作服的車間副主任。
念念沒急著答話,腳步沒停,穿過車間大門,直奔CNC車間。
老周正坐在工具機邊的小馬紮上,圍著四五個老工人。看見念念進來,老周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顧老師來了。」旁邊一個老工人站起來打招呼。
「坐。」念念擺了一下手,掃了一眼現場。幾台CNC工具機的指示燈全滅著,傳送帶上空空蕩蕩,連日常的切削液循環泵都關了。
「周師傅,」念念叫了老周一聲,「上午的排產單怎麼沒接?」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鐵屑:「顧老師,不是我們不接。是我們得先問問清楚——下個月新管理團隊進場,是不是要把我們這批老傢伙全換掉?」
「誰說的?」
「廠里都傳遍了。」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扔在工具機檯面上。上面是幾行用原子筆寫的字,歪歪扭扭:「顧家要裁人,老工人全換學徒工,月薪減半。」
念念把那張煙盒紙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誰塞在我工具箱裡的。」老周抱著胳膊,「顧老師,我老周在硯秋幹了十九年。十九年前我進廠那會兒,顧老闆——」他看了一眼念念,頓了頓,「老廠長親自教我開第一台車床。那時候這廠子就三台破工具機,地上全是泥。我現在五十八了,手腳慢了點,但眼睛不花,手不抖。CNC的參數,我閉著眼能調。」
「周師傅,」念念開口,「你這十九年的工齡,我清楚。」
「清楚就好。」老周聲音有點沖,「清楚就別讓我們這幫老骨頭被一腳踢出去。」
念念沒接他的話。她把那張煙盒紙對摺,塞進自己兜里。
「周師傅,」她問,「你信這張紙上的話,還是信我的?」
老周沒吭聲。
「不信我的對吧。」念念說,「那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轉身走出車間,徑直去了厂部辦公室。五分鐘後回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表格。
她把表格貼在CNC車間門口的布告欄上。那是一份《硯秋農機崗位培訓與技能津貼方案》。
老周和幾個老工人圍過來看。
方案寫得簡單明了——
第一條:全廠工人按技能等級分三檔。一檔是基礎操作工,月津貼八塊。二檔是能獨立帶新工人的熟練工,月津貼二十塊。三檔是能看懂CAD圖紙、能調試參數的技術骨幹,月津貼三十五塊。
第二條:每三個月考評一次。考評通過,津貼上浮一檔。考評不通過,津貼維持原檔,但下個考評周期有兩次補考機會。
第三條:所有老工人,不論工齡,入廠即參加首次考評。考評通過率超過85%的車間,車間主任額外獎勵十五塊。
老周看完了,眉頭沒松:「這跟裁人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念念說,「但跟你們的錢包有關係。」
她指著第二條:「周師傅,你幹了十九年CNC,考一檔沒問題。但我猜你沒考過二檔——以前廠里沒有二檔津貼,考不考一樣拿死工資。現在有了。你只要考過二檔,每月多拿十二塊。一年多拿一百四十四塊。」
老周不說話了。
「三檔更值錢。」念念繼續說,「看懂CAD圖紙、調試CNC參數——這個以前只有技術科的人會。現在廠里擴產,要培養自己的技術骨幹。考過三檔,每月三十五塊。一年四百二十塊。」
旁邊一個老工人插嘴:「顧老師,我們這把年紀了,還學CAD?」
「學不學是你們自願。」念念說,「但學的機會我給。不學,一檔八塊,照拿。學不會,二檔考不過,還是八塊。但凡考過了,就是白拿的錢。」
老周慢慢抬起頭,看著念念。
「顧老師,」他問,「那個裁人的事——」
「沒有裁人這件事。」念念打斷他,「新管理團隊下個月進場,只補不裁。張師傅你也見了,他管的是排產和交接,不動人。」
她指了指布告欄:「崗位培訓方案今天貼出來,下周一開第一次考評。張師傅主持。想考二檔三檔的,這周去厂部報名。」
老周看了布告欄好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工人們。那幾個老工人互相看看,沒再說話。
「周師傅,」念念最後說,「那張煙盒紙上的話,誰愛信誰信。但從今天起,每個月多拿多少錢,寫在布告欄上,貼在你們車間門口。白紙黑字,跑不掉。」
老周沒接話,彎腰撿起小馬扎,轉身走回自己那台CNC工具機。他拉開電閘,按下啟動鍵,工具機嗡嗡地轉了起來。傳送帶開始運轉,工具箱被推到工位上。
其餘幾個老工人也散開了。一個接一個地回到自己的工具機前,按下啟動鍵。
十分鐘後,整個CNC車間的燈全亮了。
張維國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回頭對念念說:「顧老師,你這一手——」
「走吧。」念念打斷他,「還有兩個車間的布告欄沒貼。」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CNC車間,腳步聲在廠區的水泥地上迴響。十月的風從廠門口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里收割後的稻草氣。
走到第二個車間門口時,張維國忽然開口:「顧老師,那張煙盒紙的事——不查?」
「不查。」
「為什麼?」
「查不出來。」念念說,「閒話這種東西,追源頭追到最後,要麼查到一個不敢得罪的人,要麼查到一句'聽別人說的'。查了也白查。」
「那就這麼算了?」
「不算。」念念腳步沒停,「把崗位培訓方案落實下去,讓考評分數說話。閒話再厲害,也厲害不過每個月多拿一百四十四塊錢。」
張維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下午四點,全廠五個車間的布告欄都貼上了崗位培訓方案。消息在廠里傳開,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在布告欄前議論。
「考過二檔每月多二十?」
「三檔三十五。」
「CAD那東西能學會嗎?」
「不學拉倒,反正一檔八塊不少你的。」
到了傍晚,厂部報名處排了二十多個人。年紀最大的一個,是老周。
他站在隊伍最後面,雙手插在工裝口袋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來報名了。
念念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隊伍,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張師傅。」
「在。」
「明天的排產會,你主持。」
「你呢?」
「我去一趟車間。」念念指了指樓下,「吳師傅今天下午交了一張新圖紙。我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