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師傅,圖呢?」
念念走進精加工車間時,吳守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他手邊放著一張A3大小的圖紙,圖紙邊角還卷著,顯然剛畫完不久。
「顧老師,您來了。」吳守把圖紙往檯面上一推,「您看看這個。」
念念拿起圖紙。
那是一張用CAD畫的零件圖。三視圖齊全,標註規範,連公差等級都標得一絲不苟。零件是一個拖拉機變速箱裡的輸出齒輪,齒數、模數、壓力角全都標對了。
這是吳守畫的第二張CAD圖紙。
第一張是上個月他主動找到念念,說自己想學CAD。念念讓許楊教了他三個下午,他花了兩個星期,畫出了第一張圖紙。那張圖紙被念念編號歸檔,掛在了車間的「樣板圖紙」牆上。
現在這是第二張。
但念念的目光,很快停在了一個地方。
圖紙右下角的「繪圖人」一欄里,吳守的名字寫得很小。字跡也潦草,像是故意縮著寫的,跟整張圖紙工工整整的標註形成鮮明對比。
「吳師傅。」念念開口。
「在。」
「你名字怎麼寫這么小?」
吳守的手在工裝上搓了一下:「顧老師,這圖……其實是您讓許老師教我的法子畫的。底子還是您打的。我就是個畫圖的,不敢把名字寫太大。」
「底子是我打的,圖是你一筆一筆畫的。」念念把圖紙翻到正面,對著車間頂上的白熾燈照了照,「齒數多少?」
「三十二齒。」
「模數?」
「四。」
「壓力角?」
「二十度。」
念念點了點頭。數據都對。這個齒輪的加工難度不低——三十二齒的漸開線,齒根圓角要求R0.8,吳守畫的弧線過渡很順滑,沒有毛刺。
「吳師傅,」她把圖紙放回台面,「你以前開普通車床的時候,能畫這種圖嗎?」
「不能。」吳守老實回答,「我以前只看得懂二維圖,三維投影我不懂。」
「現在呢?」
「現在……能看懂了。」吳守頓了頓,「許老師教我的那個三維建模法子,我琢磨了半個月。昨天試著自己畫了一張,心裡沒底,今天拿來給顧老師看看。」
念念沒接話。她拿起圖紙,走向車間的布告欄。
布告欄上現在貼著兩樣東西——左邊是上午的崗位培訓方案,右邊是樣板圖紙展示區。
展示區里目前只有一張圖紙。那是上個月吳守畫的第一張圖,編號YQ-001,掛在最上面。
念念把第二張圖紙展開,用圖釘釘在第一張下面。
「吳師傅,過來。」
吳守走過來,搓著手站在布告欄前。
念念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粗記號筆,蹲下身,在圖紙右下角「繪圖人」那一欄里,把吳守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字跡粗黑,占了小半個格子。
「吳師傅,」她站起來,「圖紙是技術工人的臉。臉要畫在臉上,不能藏在下巴底下。」
車間裡有人看過來。幾個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朝這邊張望。
念念轉向他們:「各位,從今天起,吳守吳師傅是硯秋農機精加工車間的CAD繪圖標杆。他畫的兩張圖,編號YQ-001、YQ-002,作為全廠培訓樣板。技術科把這兩張圖複印二十份,下發到每個車間。」
她又轉向吳守:「吳師傅,從今天起,你多帶兩個徒弟。廠里給你設'師傅帶徒'津貼——每帶一個徒弟,每月十塊。徒弟三個月出師,你再加五塊。」
吳守愣了一下:「顧老師,我……」
「你帶誰,你自己挑。」念念說,「但有一條——你挑的人,必須是願意學的。挑進來混日子的,不算。」
吳守看著布告欄上自己那張圖,名字被描得粗粗黑黑。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眼圈有點發紅。
「顧老師,」他說,「我……我以前總怕學不會CAD被淘汰。現在不怕了。」
「怕什麼。」念念把手插回兜里,「你五十三了還能畫這種圖,誰敢淘汰你?」
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幾個老工人互相看看,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忽然開口:「顧老師,那我也想學CAD,行不行?」
「行。」念念說,「下周一晚七點,厂部辦CAD夜校。許楊許老師教。願意來的報名。」
「我報。」那個老工人立刻接話。
「我也報。」
「算我一個。」
一下子有五六個人舉手。
念念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車間外走。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吳守對那幾個報名的人說:「CAD這東西不難,我都能學會,你們怕什麼。我教你們——」
念念嘴角彎了一下。
走出車間,張維國跟上來。
「顧老師,吳師傅那個圖——」
「怎麼了?」
「他以前是真怕。」張維國說,「我跟他一個車間幹了六年,他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門清。技術更新這麼快,他五十三了,體力跟不上,就怕被淘汰。你今天這一手,把他扶起來了。」
「他本來就不該被淘汰。」念念說,「他的經驗比那張圖值錢。那張圖只是讓他證明自己還跟得上。」
張維國點了點頭。
「顧老師,」他忽然說,「我聽說你爸媽明天要去省外?」
「嗯。」
「去哪兒?」
「看海。」念念說,「我爸說他這輩子沒見過海。」
張維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老廠長這人……十九年沒出過省,就知道守著他那幾台工具機。」
「所以我讓他去。」
念念的腳步慢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廠區的天,灰藍灰藍的,十月的雲壓得很低。
「張師傅。」
「在。」
「明天上午的排產會,你主持。」
「你呢?」
「我去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