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號站台,K1182次列車,開往南方——」
火車站的廣播在清晨六點二十分響起。
念念站在站台上,面前是顧硯秋和宋婉清。顧硯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夾克,手裡拎著那個舊皮包。宋婉清穿著素色棉麻衫,肩上挎著一個布袋,裡頭鼓鼓囊囊的。
「到站了給我打個電話。」念念說。
「打了你接得到嗎?」顧硯秋說,「廠里那台電話,老李頭接電話慢得要死。」
「廠里電話換新的了。」念念說,「上個月換的。」
顧硯秋愣了一下,沒接話。
「老顧,上車了。」宋婉清拉了拉他的袖子。
顧硯秋「嗯」了一聲,轉身上車。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念念。
「念念。」
「嗯?」
「那個崗位培訓方案——」
「爸。」念念打斷他。
顧硯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清單。」念念說。
顧硯秋的臉僵了一秒,然後轉身繼續走。他的背影消失在車廂門口。舊皮包在車門口磕了一下,他彎腰揉了揉,又直起身,往車廂裡頭走。
宋婉清在站台上多站了幾秒。
「念念。」她叫了一聲。
「媽。」
「廠子的事,」宋婉清說,「我幫不上忙。但你記住——累了就歇,別硬撐。」
「我知道。」
「你爸嘴硬,心裡掛著你。他不說,我替他說。」
念念點了點頭。
宋婉清上了車。車門在她身後關上。
汽笛響了一聲。綠皮車緩緩啟動,咣當咣當地駛出站台。
念念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列綠皮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清晨的霧氣里。
站台上的人漸漸散去。念念轉身往出站口走。
走出火車站,她沒回家,直接攔了一輛三輪摩托:「師傅,去硯秋農機廠。」
「好嘞。」
三輪摩托在清晨的街道上顛簸著往前走。十月的風颳過來,有點涼。念念把帆布包往懷裡摟了摟,裡頭那兩枚黃銅小齒輪硌著她的腰。
七點四十分,三輪摩托停在硯秋農機大門口。
廠門口的門衛老李頭正在掃地。看見念念,他停下掃帚:「顧老師,您今天來得早啊。」
「嗯。」念念點頭。
「老廠長他們——」
「出遠門了。」
老李頭「哦」了一聲,沒多問。
念念走進厂部辦公大樓。走廊里很安靜。早上七點五十分,離上班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整棟樓只有幾個辦公室亮著燈。
她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
門沒鎖。推開,那張寬大的辦公桌空著。桌面上沒有文件,沒有圖紙,沒有那本磨得起邊的MIT錄用通知。只有一個舊搪瓷杯,杯口朝下扣在桌角。
這是顧硯秋坐了十九年的桌子。
他走了。
念念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走進去,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她沒坐在那張廠長椅上,而是拉過旁邊一把普通的木椅,在辦公桌側面坐下。
她從帆布包里拿出那沓交接方案的草稿、崗位培訓的報名表、趙啟明的簡歷、還有那兩枚黃銅小齒輪。
小齒輪被她擺在桌角,跟那個舊搪瓷杯並排。
她開始整理文件。
八點整,厂部的人都到齊了。張維國第一個推門進來。他看見念念坐在那張普通木椅上,愣了一下。
「顧老師,您坐這兒?」
「嗯。」
「那張廠長椅——」
「留著。」念念說,「我爸回來的時候還得坐。」
張維國沒再問。他把自己的硬皮本和鋼筆擺在桌上,在念念對面坐下。
接著進來的是廠辦的幾個科室長——財務科的小陳、生產科的老李、後勤科的王姐。每個人看見念念坐在那張普通木椅上,都愣了一下,但沒人多問。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趙啟明。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臉上帶著一種謹慎的神情。他四十出頭,國字臉,頭髮剃得很短,眼睛很亮。
「顧老師。」他在門口叫了一聲。
「趙師傅,坐。」念念指了指最邊上的椅子。
趙啟明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各位,」念念開口,「今天開第一個獨立管理例會。我爸出遠門了,這趟出門時間長,廠里的事我直接管。」
她掃了一眼全場:「議程三項。第一項,本月排產進度。第二項,崗位培訓報名情況。第三項,趙啟明趙師傅的聘任。」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
排產進度——本月已完成68%,略低於上月同期。張維國解釋了原因:上周老周他們停工一天,產量受了影響。念念聽完,問了一句「今天恢復了?」張維國點頭。
崗位培訓——報名人數41人,其中報名二檔的15人,報名三檔的8人。念念問:「三檔的8個人里,有沒有吳守?」老李翻了翻名單:「有。」
趙啟明聘任——這是今天的重頭戲。
「趙師傅,」念念看向趙啟明,「你的簡歷我看過了。國營第三工具機廠車間副主任,十二年工齡。下崗兩年,在縣農機二廠做過半年技術顧問。我想用你做硯秋農機的執行廠長。」
趙啟明身體往前傾了傾:「顧老師,我——」
「有條件。」念念打斷他。
趙啟明停下來。
「前三個月,」念念說,「你沒有人事大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你只有三件事要做。」念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交出排產改造報告——現有排產流程哪裡有瓶頸,怎麼改。第二,交出庫存改造報告——原材料和成品庫存怎麼壓,周轉率怎麼提。第三,交出質檢改造報告——良品率還能不能再漲,返修率還能不能再降。」
她看著趙啟明:「三個月,三份報告。通過了,人事權給你。沒通過——」
「沒通過我走。」趙啟明接話。
「沒通過也不走。」念念說,「沒通過就再改。改到通過為止。」
趙啟明愣了一下。
「趙師傅,」念念說,「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拿廠子的命賭你的能力。三個月,夠你摸清底子,也夠我看清你。」
趙啟明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顧老師,我接。」
「好。」念念轉向其他人,「從今天起,趙師傅的工位在生產科老李隔壁。三份報告,每月二十號之前交。各位配合。」
會議結束。
人陸續散了。張維國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了一下。
「顧老師。」
「嗯。」
「今天這個會——」
「怎麼?」
「比老廠長在的時候還順。」
念念抬頭看他。
張維國笑了一下:「老廠長在的時候,開會總有人要等他拿主意。今天沒人等。」
他說完,轉身走了。
念念一個人坐在那張普通木椅上,看著辦公桌上那兩枚黃銅小齒輪。
窗外,十月的陽光從東邊照進來,把小齒輪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硯秋」。
她伸手把齒輪收進帆布包里。
「顧老師,」門外傳來老李頭的聲音,「有您的電話。省大學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