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念念拿起話筒。
「念念?」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聲音從容。
「蘇老師。」念念一下子聽出來了——是蘇雪晴。
「我剛從波士頓飛回來。」蘇雪晴說,「Barker教授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告訴Niannian,極簡數學構造法在工業建模里比論文裡更有價值。'」
念念拿著話筒,沉默了兩秒。
「他怎麼知道的?」
「許楊那篇關於課包標準化排版設計的內部報告,Barker教授看到了。」蘇雪晴說,「他把那份報告複印了二十份,發到MIT數學系的每個實驗室。」
念念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老師,」她開口,「替我謝謝Barker教授。」
「你自己謝。」蘇雪晴說,「他下個月來北京開會,問你要不要見一面。」
「下個月——」念念在心裡過了一下日曆。下個月是十一月,正好是趙啟明交第一份排產改造報告的時候。
「見。」她說。
「好。機票我幫你訂。」蘇雪晴頓了頓,「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爸媽到了沒有?」
「昨晚應該到了。」念念說,「我還沒收到他們電話。」
「你等一下。」蘇雪晴說,「我這邊有個消息。」
「什麼消息?」
「許楊昨天收到一封美國來信。」蘇雪晴說,「寄信人是MIT數學系的一位博士後。這位博士後下個月也要來北京開會,他說他想來硯秋農機參觀。」
「參觀什麼?」
「參觀數位化調度模型。」蘇雪晴說,「他說他想把你的模型翻譯成英文,發表在工業數學的頂刊上。」
念念握著話筒,又沉默了兩秒。
「蘇老師,」她說,「這件事等趙啟明的排產報告出來再說。」
「為什麼?」
「因為模型是跟工廠跑的。」念念說,「工廠現在還在交接期,數據沒穩定。等數據穩了再發。」
「好。」蘇雪晴說,「你定。」
掛掉電話,念念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
她從抽屜里拿出趙啟明的簡歷,又看了一遍。
趙啟明,男,四十二歲。國營第三工具機廠原車間副主任,機械工程師。下崗兩年。簡歷上寫著一行字——「對數位化生產調度有深入研究,曾在廠內推行排產優化方案,使車間效率提升23%。」
23%。
這個數字念念在第一次看簡歷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國營第三工具機廠是省內最大的工具機廠,底子比硯秋農機厚得多。趙啟明在那種大廠里能把效率提升23%,放到硯秋農機這種中小廠,應該不止這個數。
但她沒有立刻把趙啟明推上去。
前三個月,不給人權。
這是她的底線。
下午兩點,念念把趙啟明叫到辦公室。
趙啟明還是穿著那件洗白的中山裝,背著舊帆布包。他站在辦公桌前,沒坐。
「趙師傅,」念念把一份空白的排產流程表推過去,「從今天起,你跟張師傅的車間。他做排產,你看排產。看一周,把問題列出來。」
「顧老師,我看排產——」
「只看,不動。」念念說,「一周之後,你交第一份問題清單。哪道工序有瓶頸,哪台設備有浪費,哪個環節交接最慢——全列出來。」
趙啟明接過那張空白表格。
「下個月二十號之前,」念念繼續說,「你交三份報告。排產、庫存、質檢。每份報告不超過三千字,但必須有三樣東西——現狀、問題、方案。」
「顧老師,」趙啟明開口,「排產我懂,庫存我也懂。但質檢——」
「質檢哪裡不懂?」
「硯秋農機的質檢流程,我還沒看全。」趙啟明說,「能不能讓我先去質檢科待三天?」
「可以。」念念說,「但有一條——你去看,可以提建議,但不能改。改要等我批。」
趙啟明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念念說,「你今天起搬到廠里來住。」
「住廠里?」
「對。廠里有宿舍,空著的。」念念說,「你從縣城過來通勤要兩個半小時,太耗時間。搬過來,效率高。」
趙啟明猶豫了一下。
「顧老師,宿舍——」
「不用你交錢。」念念說,「廠里補貼。」
趙啟明沒再推辭。他把那張空白排產流程表折好,放進帆布包里。
「顧老師,」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爸——顧老廠長,」趙啟明說,「他在省城工業圈子裡名聲很大。我下崗那年,聽人說過一句話——'硯秋農機的顧老闆,技術比工程師硬,管理比廠長精'。」
「那又怎樣?」
「我想說,」趙啟明說,「我下這個崗,不是因為我技術不行,是因為我不會看人臉色。」
念念看著他。
「顧老師,」趙啟明說,「我這人說話直,做事不會繞彎子。你用我,遲早會聽到我不中聽的話。到時候你別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可能當面說。」趙啟明說,「比如你那份交接方案裡頭,'雙簽字交接'那一條——我看了,覺得有問題。」
念念眉毛動了一下。
「什麼問題?」
「老工人們不簽字。」趙啟明說,「不是因為他們牴觸,是因為他們看不懂簽字單的格式。」
念念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今天上午在車間轉了一圈。」趙啟明說,「我看見一個老師傅拿著簽字單,對著一格一格的格子發了十分鐘呆。他不是不願意簽,他是看不懂要填哪個格。」
念念沒接話。
「顧老師,」趙啟明說,「你那份交接方案,寫得太'工程師'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太多了。」趙啟明說,「老工人們不看字,他們看圖。」
念念從辦公桌上拿起那份交接方案草稿,翻到「雙簽字交接」那一頁,看了幾秒。
「趙師傅,」她把草稿放下,「你這個意見,寫進你的第一份問題清單里。」
「好。」
「還有別的嗎?」
「有。」趙啟明說,「廠門口那塊牌子——'硯秋農機'四個字,寫得太舊了。油漆掉了快一半,廠里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寒磣。」
念念又沉默了兩秒。
「這是你第二份問題清單。」
「對。」
趙啟明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顧老師,那塊牌子——我以前在國營第三工具機廠的時候,廠門口那塊牌子的字是我找人寫的。」
「寫的什麼?」
「寫的'廠興我榮'。」趙啟明說,「寫得很大,每個字一米見方。」
「後來呢?」
「後來廠子垮了。」趙啟明說,「牌子拆了,廢鐵賣了八塊錢。」
念念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顧老師,」趙啟明說,「硯秋農機的牌子,不能讓字掉光了再換。」
「你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趁早換。」趙啟明說,「新管理團隊下個月進場,正好換塊新牌子。舊的掛在廠史館裡當紀念,新的掛在門口當門面。」
「行。」念念說,「這件事你跟張師傅商量。」
「好。」
趙啟明走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念念一個人坐在那張普通木椅上,看著桌面上那份交接方案草稿。
趙啟明說「交接方案寫得太工程師了」——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她拿起鉛筆,在交接方案的「雙簽字交接」那一頁邊上寫了一行字:
「重畫簽字單。減少文字,增加圖示。」
寫完,她把鉛筆放下,抬頭看向窗外。
十月的陽光照在廠門口那塊舊牌子上,掉了漆的「硯秋農機」四個字在光線下有點發灰。
她拿起話筒,撥了張維國的分機號。
「張師傅。」
「在。」
「廠門口那塊牌子的事,你跟趙啟明商量一下。」
「行。」張維國頓了頓,「顧老師,趙師傅剛才跟我說了一件事——」
「哪件?」
「他說簽字單的格式有問題。」張維國說,「我去看了一眼,確實有問題。老周他們簽字的時候,對著格子發呆。」
「我知道了。」念念說,「我讓他寫進問題清單。」
「好。」
「還有別的事嗎?」
「有一件。」張維國說,「採購科的小周剛才來找我,說有件事要匯報。」
「什麼事?」
「他說,上個月的採購報價里,有一項零件的報價比市場價高了三成。」
念念的手在話筒上停了一下。
「哪個零件?」
「輸出齒輪毛坯。」張維國說,「就是吳師傅畫的那個三十二齒齒輪的毛坯件。」
「報價多少?」
「小周說,供應商報價一塊二一個。但我查了一下省城的價格,同樣規格的毛坯件,八毛一個。」
念念沉默了三秒。
「小周人呢?」
「在採購科。」
「讓他等我。」念念說,「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念念站起來。她把那份交接方案草稿收進抽屜里,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走到門口時,桌上那兩枚黃銅小齒輪被她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趙師傅,」她自言自語,「你這份問題清單,寫得夠快的。」
她推門出去,往採購科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