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零件?」念念握著話筒問。
「輸出齒輪毛坯。」張維國在電話那頭說,「就是吳師傅今天畫的那張CAD圖紙上的那個件。」
念念的目光落在辦公桌那張空白排產流程表上。
「高了三成?」她問。
「對。」張維國說,「小周去省城機電市場跑了一圈,拿回來的幾家報價單,都比咱們現在的進價低三成。」
「把小周叫過來。」念念說。
「現在?」
「現在。讓他帶上報價單。」
掛了電話,念念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深藍色硬紙板帳本。
這是硯秋農機近半年的內部審計台帳。
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張維國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小周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西裝,手裡死死攥著幾張複寫紙。
他額頭上全都是汗。
「顧老師。」小周喊了一聲,聲音打顫。
「坐。」念念指了指對面的木椅。
小周沒敢坐,求助似的看了張維國一眼。
張維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東西呢?」念念問。
小周趕緊把手裡的複寫紙遞過去。
念念接過來,翻開。
省城第一農機配件廠,單價十二塊五。
紅星機械鑄造廠,單價十二塊。
硯秋農機的入庫單上,這個毛坯的單價是十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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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塊,整整高了三成多。
「這批貨誰定的?」念念看著入庫單上的簽字問。
小周咽了口唾沫:「馬科長。」
馬連生,硯秋農機採購科科長。
在廠里幹了十二年,顧硯秋一手帶出來的老供銷。
前陣子選執行廠長,馬連生是呼聲最高的候選人之一。
後來念念選了下崗的趙啟明。
「馬科長今天上午在廠里嗎?」念念把複寫紙壓在台帳下。
「不在。」小周低著頭說。
「去哪了?」
小周不說話了。
張維國在旁邊開了口:「顧老師,馬連生今天上午帶著幾個小供應商,在鎮上國營飯店吃飯。」
念念抬起頭看著張維國。
「他說什麼了?」她問。
張維國臉色不太好看:「飯店裡人多嘴雜。他說……」
「原話照說。」
張維國嘆了口氣。
「馬連生跟那幾個供應商說,新來的趙啟明就是個外來的窮工程師。在國營大廠都混不下去被開了,跑到咱們這兒裝大尾巴狼。」
張維國頓了頓。
「他還說,這廠子姓顧,老廠長雖然出門了,但底下的人還是認老交情的。趙啟明要是想在生產上指手畫腳,不出三天就得捲鋪蓋滾蛋。」
念念沒說話。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台帳的邊緣點了幾下。
木質筆桿敲擊硬紙板,發出短促的噠噠聲。
「小周。」念念忽然叫了一聲。
小周嚇得直起身子:「在。」
「你跑省城拿報價單,是誰讓你去的?」
「沒誰。」小周趕緊說,「就是咱們廠里要推崗位培訓,我也想多學點東西。跑市場算業務考核加分項,我就趁周末坐大巴去了一趟。」
念念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她說。
小周長出了一口氣。
念念把那幾張複寫紙遞還給小周。
「這件事,你出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誰問都說去省城走親戚了。」
「我懂我懂!」小周連連點頭。
「張師傅,帶他出去吧。」念念說。
兩人走到門口,念念又叫住張維國。
「張師傅,趙啟明現在在哪兒?」
「在二車間看老李排產。」
「去告訴他。」念念說,「不管今天誰遞給他什麼單子,讓他多看一眼。」
張維國愣了一下,點點頭出去了。
下午三點,陽光從窗戶斜打進厂部走廊。
馬連生剔著牙從樓梯上來。
他穿著一件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身上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酒味和蔥花味。
走到生產科門口,他推門進去。
趙啟明正坐在一張舊桌子後面,拿著鉛筆在一張排產流程表上畫線。
馬連生把幾張單據往趙啟明桌上一拍。
「趙師傅是吧?」馬連生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認識一下,採購科馬連生。」
趙啟明放下筆,看著桌上的單據。
「馬科長。」趙啟明點點頭。
「我這有幾張加急的採購單,要老李簽字的。」馬連生彈了彈菸灰,「老李說現在生產上的單子都得過你的眼。你受累,給畫個押。」
趙啟明拿起單子。
最上面一張,就是輸出齒輪毛坯。
數量五百件,單價十六塊。
趙啟明沒說話,目光在單價上停了幾秒。
他以前在第三工具機廠干車間副主任,天天跟零件打交道。
這東西在市場上什麼價,他心裡有一本明細帳。
趙啟明抬起頭。
「馬科長,這批毛坯,為什麼不找省城第一農機配件廠拿?」
馬連生的臉拉了下來。
「趙師傅,第一天上班,管得挺寬啊?」
「我不懂採購。」趙啟明指著單子,「但我懂成本。十六塊的單價,做出來的拖拉機變速箱,利潤要被吃掉一個點。」
馬連生冷笑了一聲。
他身子往前探,手壓在單子上。
「趙師傅,你剛來,有些水深水淺你不知道。這家供應商給咱們廠供貨五年了,老廠長在的時候就是這個價。怎麼,你比老廠長還會算帳?」
馬連生把老廠長搬了出來。
他盯著趙啟明,等著看這個窮工程師怎麼服軟。
趙啟明沒動。
他拿起那幾張單據,仔細疊好,放進自己的帆布包里。
「這字我簽不了。」趙啟明說。
馬連生火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姓趙的,你卡生產是吧?這批毛坯明天下班前不到,三車間就得停工。停工的責任你背得起嗎!」
趙啟明仰頭看著他。
「我背不起。」趙啟明說,「所以這單子我不簽。有問題,找顧老師。」
馬連生指著趙啟明的鼻子。
「行,你等著。」
馬連生轉身摔門出去,直奔廠長辦公室。
他走到門口,連門都沒敲,一把推開。
念念正坐在那張普通木椅上,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在看交接方案草稿。
「顧老師!」馬連生大步走進去。
念念沒抬頭。
「出去,敲門。」她說。
馬連生被噎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咬著牙退出去,關上門。
「叩叩。」
「進。」
馬連生走進來,一臉怒氣。
「顧老師,那個趙啟明沒法用了!我給他加急的生產採購單,他直接扣下不簽,說嫌貴。」
馬連生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三車間明天等米下鍋,他這是成心搞破壞。外行指導內行,這廠子早晚毀在他手裡!」
念念放下紅藍鉛筆。
她看著馬連生,一字一句地問。
「馬科長,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生產進度是一把手工程,老廠長在的時候,這批貨從來不卡。」
念念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深藍色硬紙板帳本。
她翻到中間一頁。
「老廠長在的時候,這批毛坯的單價是十二塊五。」念念說。
馬連生的臉色變了變。
「那是去年的價。今年原材料漲了。」馬連生硬著頭皮說。
念念沒接他的話。
她從抽屜深處抽出另一張紙。
那是小周拿回來的複寫紙報價單。
念念把報價單扔在馬連生面前。
「省城第一配件廠,今天上午的報價,十二塊五。紅星鑄造廠,十二塊。」
馬連生看著那幾張複寫紙,冷汗刷地下來了。
他結巴起來:「顧、顧老師,這是小市場價,咱們廠要大批量,人家不一定有現貨……」
「有沒有現貨,是採購科要去跑的,不是坐在這裡編單價的。」
念念站起來。
她走到馬連生面前,目光落在他那件新皮夾克上。
「馬科長,我昨天剛定的交接方案,裡面加了一條雙簽字審計線。」
念念指了指他拍在桌上的手。
「你剛遞給趙啟明的那張單子,只要他簽了字,這筆高出三成的帳,就是你們兩個人的責任。」
馬連生的手縮了回去。
「但他沒簽。」念念說,「他沒踩這條線,你踩了。」
馬連生後退了一步。
「顧老師,你聽我解釋,這中間有誤會……」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張維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發票。
「顧老師,財務科小陳那邊剛查出來個東西。」
張維國把發票遞過去。
念念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馬連生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張發票,雙腿一軟,直接靠在了門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