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白熾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趙啟明站在貨架最裡頭,小陳和老李一左一右拿著帳本和計算器。
「南山機電五金鋪的那筆深溝球軸承。」趙啟明報出單號,「單子上寫的是一千個。」
老李爬上梯子,在最上層的貨架摸了半天。
他搬下來兩個落滿灰的紙箱。
拆開一看。
裡面裝的根本不是嶄新的軸承,而是一堆生鏽的廢鐵疙瘩和幾百個尺寸不一的舊軸承。
「這是報廢件。」老李看了一眼,「最多值幾十塊錢。」
小陳的計算器按得飛快。
「帳面兩千,實物不到五十。」
趙啟明在台帳上重重畫了個紅圈。
「繼續。」他走到下一排貨架。
一個下午的時間,趙啟明展現出了他可怕的數據核對能力。
他不光是對數字,他懂技術。
帳面上一批合金刀片,他拿起來掂了掂分量,直接指出這是普通碳鋼冒充的合金鋼。
一批高強度螺栓,他看一眼螺紋的光澤度,就知道這是熱處理不達標的殘次品。
三個小時下來,查出的帳面虧空高達一萬四千塊。
這在八十年代初,是一筆能買下半個車間的巨款。
老李頭坐在門衛室里,聽著裡面報出的數字,臉都白了。他知道自己平時收了馬連生幾條煙,閉著眼蓋了入庫章,這回是真栽了。
而此時,鎮郵電局的長途電話亭里。
馬連生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把硬幣。
電話那頭是滋滋拉拉的長途雜音。
顧硯秋和宋婉清今天正好在轉車站停留,馬連生打到了車站招待所的前台。
「老廠長!我是連生啊!」馬連生對著話筒大喊。
電話里傳來顧硯秋低沉的聲音。
「連生?怎麼了,廠里出事了?」
馬連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廠長,你快管管顧老師吧!她弄來那個趙啟明,簡直是個活閻王。他拿個大鐵錘把倉庫鎖砸了,說要查我這三年的帳。」
馬連生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在廠里幹了十二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這是往我身上潑髒水,也是在打您的臉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只有電流的雜音。
「帳查出問題了嗎?」顧硯秋問。
「那都是生產急用,抓貨的時候難免單據不全……」馬連生開始支吾,「他不懂咱們鄉鎮企業的難處,死扣規矩。」
「你讓念念接電話。」顧硯秋說。
「顧老師在廠里,我馬上跑回去叫她!」
十分鐘後,念念在廠長辦公室接起了分機電話。
馬連生跟在後面,惡狠狠地盯著念念。他覺得老廠長只要一句話,這帳就查不下去了。
「爸。」念念拿起話筒。
「念念,怎麼回事?」顧硯秋的聲音很平穩。
「查帳。」念念說,「馬連生進了一千個廢軸承入庫,單價按新貨報的兩千塊。剛才趙啟明查了三年舊帳,一萬四的虧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長途電話的計費器咔噠咔噠地跳。
「馬連生在我身邊跟了十二年。」顧硯秋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馬連生在旁邊聽得真切,腰杆立刻挺直了。十二年的老感情,顧硯秋這人最重感情,不可能見死不救。
念念握著話筒,沒接話。
她想起昨晚給父親寫的那張清單。不問產量,不查電話。
「爸。」念念說,「硯秋農機要數位化轉型。基礎數據只要有一絲作假,後邊的排產模型全得崩潰。這個窟窿,必須補。」
「那你想怎麼處理?」顧硯秋問。
馬連生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按制度辦。」念念只說了四個字。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那是顧硯秋十九年人情管理時代的最後一聲嘆息。
「好。」顧硯秋說,「按你的規矩辦。」
咔噠。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
馬連生徹底癱軟在地,雙膝跪在水泥地上。
他知道,硯秋農機再也不是那個靠遞煙求情就能糊弄過去的廠子了。
當天下午六點。
厂部布告欄上貼出了通報。
採購科長馬連生串通外部供應商以次充好,騙取公款一萬四千元。開除廠籍,並責令月底前退還全部款項,否則移交公安機關。
倉庫管理員老李頭因玩忽職守,扣除當月獎金,調離崗位。
通報下面,蓋著趙啟明的執行廠長印章和顧念念的簽名。
幾個本來對趙啟明不服氣的老工人,路過倉庫看到那扇被大鐵錘砸凹進去的鐵皮門,全都縮了縮脖子。
沒誰再敢說這個下崗工程師壓不住陣。
晚上七點,趙啟明背著帆布包走進廠長辦公室。
他把台帳規規矩矩放在桌上。
「顧老師,帳理清了。」
念念看著台帳,點了點頭。
「砸壞的門,不用從你工資里扣,走廠里維修費。」念念說。
趙啟明緊繃的臉破天荒地鬆動了一下。
「謝謝顧老師。那我回去看排產了。」
他轉身走出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是初秋的夜色,廠區里只有路燈亮著。
念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這件事解決得很快,但也讓她看到了廠里潛藏的暗瘡。只要制度這把手術刀夠快,割掉腐肉只是時間問題。
「顧老師。」
廠里傳達室的老王敲了敲門。
「有您的信。」老王遞過來一個黃色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上面貼著一張兩分錢的郵票。
郵票上沾著一塊干透的泥巴。
念念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鶴山縣,程家灣村。
她立刻撕開信封。
裡面掉出來一張橫格作文本上撕下來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