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走到那個半人高的麻袋前。
她伸手解開麻袋口粗糙的麻繩。
隨著麻袋口敞開,一股混雜著廉價油墨味和淡淡乾草香的氣息飄了出來。
裡面裝的不是什麼稀罕物件。
而是成百上千封用劣質牛皮紙信封包著的信件。
還有一摞摞用草繩綑紮整齊的算術草稿紙,以及小安手繪的那種歪歪扭扭的齒輪受力圖。
這些全都是十二個偏遠教學點孩子們的回信和學習成果。
林小北指著那滿滿一麻袋的東西,聲音有些發顫。
「顧指導,這是大山裡的孩子們聽說咱們要去省城,連夜寫出來的。」
「程小禾說,她這輩子可能去不了省城,但她想讓省城看看她算對的方程。」
顧念念看著那些字跡稚嫩的信封,手微微收緊。
「好。全都帶上。」
「這是我們最珍貴的展品。」
兩天後,省城大禮堂。
五年一屆的科技興農成果展正式進入布展階段。
巨大的穹頂下,全省幾十家頂尖製造企業和科研院所的展台已經初具規模。
到處都是刺眼的射燈和紅毯。
顧念念帶隊走進大禮堂。
他們的展台被分在了一個並不顯眼的角落。
旁邊正好是陳國富的紅星老廠展台。
紅星廠的展位足足有顧念念這邊的三個大。
陳國富穿著嶄新的藏青色西裝,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布置現場。
紅星廠的展台中央,擺著一台剛剛從國外引進技術的拋光旋耕機。
機器表面擦得鋥亮,反射著頭頂的燈光。
旁邊更是壘起了一座由各種金燦燦的獎盃和證書組成的「榮譽牆」。
陳國富看到顧念念帶著人走過來,立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
「顧指導,這大老遠的從鄉下趕過來,辛苦啊。」
他瞥了一眼顧念念身後工人們抬著的那台外殼粗糙、甚至還沾著洗不掉的黃泥印子的舊水泵。
陳國富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哎喲,顧指導,你們縣是揭不開鍋了嗎?」
「來省里辦展覽,怎麼連一台噴了新漆的機器都拿不出手?」
「這要是讓外賓看到了,還以為咱們全省的工業水平還停留在打鐵匠的階段呢。」
幾個紅星廠的銷售員也跟著哄堂大笑。
劉鐵軍在一旁漲紅了臉,覺得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他趕緊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摞文件。
那是顧念念在波士頓大學期間獲得的獎項複印件,以及省報對她回國任教的整版報導。
劉鐵軍急吼吼地把這些資料往展台最前面的玻璃櫃裡塞。
「顧老師,陳廠長笑話咱們呢!」
「趕緊把你在國外的學術榮譽擺出來震震場子!」
「咱們雖然機器看著土,但指導專家是喝過洋墨水的,這履歷擺出去絕對能把他們比下去!」
顧念念走上前,一把按住了劉鐵軍的手。
她動作堅決地將那些複印件和報紙全部推回劉鐵軍的公文包里。
「顧老師!你幹什麼?」劉鐵軍急得直跳腳。
她指著展台正中央那張空蕩蕩的大桌子。
「把水泵抬上去,外殼拆開。」
趙啟明和吳守二話不說,直接把那台舊水泵架在桌子上,三兩下卸掉了外側擋板。
露出了裡面經過極其精妙排布、用手工打磨墊片修正過應力集中的齒輪組。
「這台機器雖然沾著黃泥,但它能在最惡劣的沙水環境裡連續運轉半個月不卡死。」
顧念念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展區里異常清晰。
隨後,她親自拿起一套破舊的掃盲課包,和一個宋婉清親手縫製的布偶半成品,端端正正地擺在水泵旁邊。
布偶故意沒有縫合完全,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防偽暗記和乾淨飽滿的白棉花。
顧念念轉過頭,看著滿臉不解的劉鐵軍和等著看笑話的陳國富。
「榮譽證書解決不了村里抽水機卡死的問題。」
「進口的技術參數,也教不會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怎麼給孩子賺學費。」
「展台不需要獎盃來證明高度。」
顧念念拍了拍那台粗糙的水泵底座。
「因為真實改變老百姓生活的東西,本身就站在最高處。」
陳國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水泵里那巧妙的應力墊片,身為老內行的直覺讓他猛地察覺到了這種野路子裡的恐怖含金量。
但他還是不願服輸,冷哼了一聲轉頭走開。
展覽的開幕廣播在禮堂上空響起。
厚重的大門緩緩推開。
黑壓壓的參觀人流和各級領導開始湧入會場。
大部分人一進門,都被那些掛著紅綢、打著追光燈的大廠展台吸引了過去。
顧念念的展台前門可羅雀,只有幾個人匆匆走過。
但就在這時,一群掛著胸牌的省委視察團,在方正國的帶領下,徑直繞過了紅星廠那鋥亮的旋耕機。
方正國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了顧念念這個擺著「破爛」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