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國背著手,帶著十幾個省內頂尖的機械專家和教育局幹事,穩步走到顧念念的展台前。
周圍原本在紅星廠展台看熱鬧的人,見省委大領導來了,也呼啦啦地全圍了過來。
陳國富站在自己那台鋥亮的進口旋耕機旁邊,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他不明白,為什麼大領導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非要去那個收破爛的展台。
方正國站在展台前,目光越過那台拆開的水泵和掃盲課包。
他立刻被展台背面那面巨大的背景牆吸引了。
那不是什麼寫滿豪言壯語的宣傳海報。
而是一整面用麻袋裡的信件一封封拼接貼起來的「信件牆」。
白紙、牛皮紙、甚至粗糙的草紙,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三米高的牆板。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字跡。
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省大機械系老教授,湊近牆面仔細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張邊緣破損的草稿紙上。
上面畫著小安手繪的偏心輪受力推導圖。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哪位高級工程師畫的極限應力分析?」
「這種在非同心圓狀態下的摩擦力損耗推導,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天才構想!」
老教授激動得手都在發抖,轉頭看向顧念念。
「顧老師,這是你們省大哪個研究室的成果?」
顧念念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這不是高級工程師畫的。」
「這是一個十歲出頭的農村孩子,在看了我們的掃盲課包後,自己用半截鉛筆頭在土牆上推導出來的。」
此話一出,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
方正國身後的那些教育局幹事更是滿臉不可思議。
陳國富在人群外圍終於忍不住了。
他撥開人群擠進來,指著那面牆大聲質疑。
「顧指導,你就算要博眼球,也找個靠譜點的藉口吧!」
「一個十歲農村孩子能畫出高級工程師的圖?」
「我看這些信和草稿,全都是你找大學生代寫、故意在這弄虛作假騙領導的噱頭!」
幾個跟紅星廠交好的同行也紛紛附和,陰陽怪氣地指責顧念念搞花架子。
人群中響起了細碎的議論聲,質疑的目光紛紛投向顧念念。
劉鐵軍急得滿頭大汗,不知道該怎麼替顧念念辯解。
顧念念眼神一凜,沒有任何慌亂。
她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小北。
林小北立刻大步走上前,他猛地拉開自己郵政制服的拉鏈,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厚沓用皮筋綁著的單據。
林小北把單據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這是郵電局蓋了紅戳的包裹底單和發件記錄!」
林小北指著牆上的信件,眼眶通紅。
「這上面每一封信,都有對應的收發日期和鄉村郵戳。」
「我開了兩年的大巴車,這些信是我一封一封從山溝溝里背出來的!」
他指著其中一封用鉛筆寫得極其用力的信。
「這是程家灣教學點的程小禾寫的。她為了省紙,連信封的反面都寫滿了算術題!」
「你們坐在舒服的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根本不知道外面有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正在像海綿一樣吸收這些最基礎的知識!」
林小北的怒吼在展廳里迴蕩。
剛才還在起鬨的同行廠長們瞬間漲紅了臉,啞口無言。
那些鐵證如山的郵戳和單據,像一個個巴掌,狠狠扇在質疑者的臉上。
老教授看著林小北拿出的底單,顫抖著手摘下眼鏡,抹了抹眼角。
方正國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如同雷鳴般在角落裡炸響,迅速感染了全場。
所有人的目光,從看冰冷的機器,變成了對這面牆後千千萬萬個「人」的敬畏。
教育支線在這一刻,獲得了最具分量的公開迴響。
方正國轉過身,看著顧念念,眼中滿是讚賞。
「顧念念同志,你做得極好。」
「你不僅造出了機器,還造出了用機器的人。」
方正國正要繼續誇獎。
人群外圍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破舊粗布褂子、滿手都是乾涸油污的乾瘦老農,不知道怎麼躲過了保安,拼命擠到了最前面。
老農沒理會周圍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大領導。
他死死盯著展台中心那台拆開外殼的水泵底座。
老農粗糙的手指著那個毫不起眼的防偽鋼印,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