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老陳鋪子後院。白熾燈亮如白晝。
桌面上平鋪著顧念念從舊倉帶回來的那張沾滿泥水的假卡。旁邊,放著一張嶄新的、印著水滴圖案的正品藍卡。
王強、趙小雲、老李、沈翠芬等聯盟核心成員圍了一圈,個個臉色凝重。
「太像了。」老李拿起兩張卡湊近了對比,「這紙張厚度,這藍色油墨。要不是用手摸不出那種起凸感,單憑肉眼,鄉下那些機修師傅根本分不清真假。」
「而且他們學聰明了。」趙小雲指著假卡邊緣的兩個孔,「他們雖然搞不懂質數排列的規律,但他們開始亂打孔了。三個、五個孔的假卡都有。農民只要看到卡上有孔,就以為是咱們的貨。」
沈翠芬急得直搓手:「顧廠長,那咋辦?咱們連夜換防偽卡的顏色?」
「換顏色沒用。你換紅的,他明天就印紅的。成本不過就是幾毛錢的油墨錢。」顧念念坐在桌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看著王強:「王老師,我讓你編的那個順口溜,編好了嗎?」
王強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編好了!我結合了假卡的特點,寫了四句大白話。」
王強清了清嗓子,念道:「藍卡紙硬聲清脆,遇水不暈墨不褪。孔距長短不一般,一長一短是好件。要是孔距全一樣,趕緊退貨找廠長!」
「好。」顧念念點點頭,「立刻安排下去。明天一早,所有下鄉送貨的司機、中轉站管事,必須在送貨的時候,當著網點師傅的面把這四句話念兩遍。印成傳單,貼在每個修理鋪的牆上。」
趙啟明皺著眉:「顧廠長,光靠順口溜防不住啊。陳建華那幫人肯定會改進打孔機,一旦他們的孔也打得長短不一,順口溜就失效了。」
顧念念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代表防偽卡。
「防偽的本質,不是不斷增加印刷難度。」顧念念在長方形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框,「而是增加造假者的沉沒成本。」
顧念念轉頭看向眾人。
「機器可以批量印刷,可以打出亂碼孔。但機器,模仿不了一樣東西——人。」
顧念念用粉筆重重敲擊那個正方形框。
「從明天起,聯盟發布第二代防偽卡。所有的藍卡印刷出來後,右下角必須留一個兩厘米見方的空白格。我稱它為『手寫校驗格』。」
眾人面面相覷,沒聽懂。
顧念念看向老李:「李師傅,你在北郊開了十年五金鋪。如果讓你在這個格子裡寫一個只有你認識的符號,你會寫什麼?」
老李想了想,撓頭道:「我寫字難看。平時記帳,我都畫個圈代表零,畫個叉代表十。我要寫,就寫個叉套圈。」
顧念念又看向老陳:「陳師傅呢?」
老陳摸了摸下巴:「我老家是晉北的,我會寫個繁體的『陳』字,但最後一筆我習慣往上挑一勾。」
「這就對了。」顧念念放下粉筆。
「你們每一個人寫下的筆跡、符號、用力大小,都是獨一無二的。這種不標準的『人工作業』,才是工業化流水線造假者最絕望的門檻。」
顧念念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明天開始,所有入庫的配件,除了蓋質檢章,必須由負責這批件裝配的師傅,在這個空白格里親手簽下自己的專屬短碼。入庫時登記備案。貨發到網點,學徒不僅要看孔,還要核對這個短碼。」
「陳建華想造假?可以。」顧念念冷笑,「他不僅要仿製孔,他還得雇一百個會模仿老李畫叉套圈、模仿老陳寫繁體字的人。他得把這些假卡精準地投放到對應的網點。錯一個碼,整箱貨全部報廢!」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趙啟明猛地一拍大腿:「絕了!這等於把卡跟咱們聯盟里的人死死綁在了一起!他陳建華勢力再大,也不可能把天海市幾百個機修師傅的筆跡全模仿出來!」
沈翠芬激動得臉都紅了:「對!我以後就在那格子裡畫個梅花!我看哪個造假的能畫出我手抖的那種歪把子梅花!」
老陳直接拿起一張白紙,拿筆記下顧念念的規定:「顧廠長,這招高維打低維。以前咱們是防假件,現在咱們是逼著陳建華給咱們每個師傅配一個專屬仿寫員。這造假成本,能直接拖垮他!」
「不僅如此。」顧念念看著趙小雲,「把這個規矩寫進聯盟章程。一旦發現哪個師傅的專屬短碼泄露,被批量造假,立刻切斷該師傅所在產線的全部份額。這就倒逼所有人,把自己的簽名當成命來守。」
趙小雲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下筆有力。
夜色深沉。顧念念走出後院,抬頭看了一眼天海市陰沉的天空。
防偽卡從死板的物件,正式升維到了「人與服務的綁定」。陳建華在省城布下的那張外貿高價網,正在被這些底層鋪子裡歪歪扭扭的鋼筆字,一點一點地徹底割裂。
遠在省城春風茶室的陳建華,看著手下送來的帶有手寫簽字的二代藍卡,臉色慘白。他知道,這場仗的規則,已經不再由他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