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縣南集鎮,雨停了。
老胡修理鋪的院子裡,積水混著柴油在坑窪處泛著彩色的油花。老胡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他盯著手裡那摞嶄新的藍卡,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小柱子拿著一支沾了墨水的蘸水筆,在一張廢報紙上畫圈。
「師傅,顧廠長昨天定下的規矩。今天起裝配件,得在藍卡右下角這個白格子裡寫字。」小柱子拿筆桿敲了敲桌面,「入庫登記過,你畫啥,咱鋪子出去的件就是啥。」
老胡一口煙噴出來,把卡片往桌上一摔:「扯淡!老子幹了半輩子機修,大字不識一籮筐。那城裡廠長淨整洋事。這卡發下去,村里人看我畫個王八,還不得笑掉大牙!」
管事的老胡老婆從裡屋端著一盆髒水潑進院子,沒好氣地說:「讓你畫你就畫!天海那頭放了話,沒有短碼的卡,出了問題不給結算工錢。你跟錢過不去?」
老胡咬了咬牙,抓過蘸水筆。他在卡片那個兩厘米見方的格子裡,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圓圈,中間橫穿一槓。由於手腕常年掄大錘,用力極猛,筆尖直接在紙上劃出一條毛邊。
「行了,這叫『中』。」老胡把筆一扔,「真難看。」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把卡片塞進紅色硬紙盒的縫隙里。
鎮集上開始上人。五六個推著故障抽水機的大楊村農戶擠進院子。農忙搶水,機器一停,地里的秧苗就得旱死。
人群最後,混著兩個生面孔。其中一個穿著膠鞋,眼珠子四處亂轉。他背著個破麻袋,裡面裝滿了從陳建華渠道拿來的高仿劣質件。
老胡開始修車。拆外殼,下螺栓,動作利索。
「老胡,這膠圈又爛了!」領頭的張大明心疼地摸著缸套,「你這到底行不行?前幾天換的,今天又漏!」
「前幾天那是路上被人掉了包。」小柱子搶過話頭,「今天用的是正經硯秋農機出的紅盒件。帶有最新防偽卡的。」
小柱子拿出一個紅盒子,當著張大明的面拆開,抽出那張藍卡。
背麻袋的生面孔往前擠了兩步。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紅盒子,趁著老胡轉身拿扳手的空檔,快速將手裡的盒子放在檯面上,把小柱子的那個盒往桌底下一推。動作極快。
「哎,師傅,我這也有個自己帶的件。你幫我給這位老鄉裝上,算我的心意。」生面孔滿臉堆笑。
張大明一看,紅盒子一模一樣。
老胡擦了一把汗,拿起那個被掉包的紅盒,抽出裡面的藍卡。卡片顏色、水滴圖案、邊緣的孔,完全一致。
「裝吧,這件沒問題。」生面孔催促。
老胡拿著卡,眼光落到右下角的空白格上。
那個格子裡,用極其規整的藍色鋼筆字,寫著一個「胡」字。字體清秀,一筆一畫透著股城裡人的書卷氣。
老胡手一頓。他轉頭看向生面孔。
小柱子也湊了過來。他盯著那個「胡」字看了一秒,突然伸手一把揪住生面孔的衣領。
「你拿的是什麼狗屁東西!」小柱子大吼。
生面孔一驚,用力掙脫:「你幹什麼?這不是你們天海出的藍卡嗎?打著孔呢!」
張大明等幾個農戶圍了上來,臉色不善。
「大明叔,你看這個。」小柱子從桌底把剛才那個真盒撿起來,抽出裡面的藍卡,拍在桌子上。
兩張卡並排放在一起。
假卡上,是一個漂亮的「胡」字。
真卡上,是一個墨水暈染、把紙面劃出毛邊的「圓圈加一槓」。丑得出奇。
老胡把旱菸管往鞋底上一磕,指著假卡上的字:「老子連個名字都不會寫。這漂亮字,不是出自我手。你這件,是假的。」
張大明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個醜陋的圓圈,又看了看規整的漢字。
「顧廠長說得對。」小柱子指著生面孔,「造假的人能印出卡片,但他不知道我師傅是個大老粗!他雇的書法家,寫不出我師傅掄大錘的手勁!」
生面孔臉色煞白,後退兩步想跑。
張大明一腳踹翻水桶,擋住院門。幾個農戶直接把生面孔按在泥水裡。麻袋掉落,滾出一地劣質的發軟膠圈。
「好哇,下鄉騙到我們大楊村頭上來了!」張大明上去就是一拳。
老胡拿起那個印著醜陋圓圈的藍卡,塞回紅盒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裡面的膠圈壓進抽水機底座。吧嗒一聲脆響,嚴絲合縫。
「鄉親們認準了。」老胡指著那張卡,底氣前所未有地足,「以後來我老胡鋪子修車,不看別的。只要卡上有這個『圈裡一槓』,就是真件。沒有這玩意兒,天王老子說破天也是假貨!」
張大明用力點頭:「認!老胡,就認你這個丑畫!」
半小時後。天海市,老陳鋪子後院。
電話鈴聲響起。趙啟明接起電話,聽了兩句,眉頭舒展,轉頭看向坐在桌邊看圖紙的顧念念。
「廠長,南集鎮來報。陳建華的人拿著高仿卡去鑽空子,被老胡的專屬短碼當場戳穿。人被農戶扭送派出所了。」
趙小雲停下撥算盤的手,推了一下眼鏡。
顧念念在圖紙上打了個勾,放下鉛筆。
「印刷機對沖手寫筆跡。陳建華這盤棋,死局了。」顧念念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堆滿了打包好的紅盒。每十個一箱,準備發往各地。
防偽從物件升級到了人和服務的綁定。老胡的那個丑符號,不再是丟人的笑柄,而是南集鎮農機維修網絡最堅固的護城河。這套極簡的生物密碼校驗,把那些習慣了高維造假的人,直接拖進爛泥地里摔碎了骨頭。
大門外,拖拉機的轟鳴聲突然密集起來。
顧念念抬眼看去。北郊的機修工、周邊縣城的管事、下鄉放件的業務員,推著板車、騎著三輪,把老陳鋪子的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皺巴巴的進貨單,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的那些木箱。
「老陳!給我來三十盒!」
「憑啥給你三十盒?我平川縣的機器都停著呢!」
叫罵聲四起,人群往前擠。
顧念念目光轉冷。外部的假貨防住了,但內部由稀缺產能引發的利益爭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