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趙啟明的第一堂廠長課

  第二天上午。老陳鋪子的後院裡，氣氛有些緊繃。

  三十六家配套小廠和維修鋪子的老闆全擠在這裡。人群中間放著一個拆開的紙箱，裡面裝的是南洋黃老闆昨天派人送來的定金匯票副本。

  「兩百台啊！那可是外匯票子！」老李搓著滿是黑油的手，眼睛發綠，「顧廠長怎麼想的？有錢不賺，還把單子壓住了？」

  「就是。」廢品站的麻子接茬，「我那邊收舊鐵底盤的速度都提上來了。只要顧廠長一句話，我明天就多雇十個臨時工。咱一天拼五十台出來！」

  「我那精密閥門也能提速。」老周摸了摸單眼放大鏡，「把學徒白班夜班倒起來。質量差一點就差一點，南洋那邊懂什麼？先過海關再說！」

  躁動的情緒在院子裡蔓延。窮怕了的手藝人們，面對巨大的商業利潤，本能地想走量衝鋒。

  交接屋的門推開。

  走出來的不是顧念念，而是趙啟明。

  他穿著那件舊西裝，手裡捏著一張圖紙，走到院子正中央的石盤旁。

  「顧廠長去市局辦准產證了。今天的事，我來定。」趙啟明聲音低沉，底氣十足。

  老李撇了撇嘴：「趙廠長，你定啥？放著外匯不賺，你就不心疼？」

  

  趙啟明沒接話。他彎腰從地上的廢品筐里撈出一個液壓閥門。那是老李上周趕工切出來的殘次品，也是老周裝配失敗後退回來的。

  「砰！」趙啟明把閥門重重砸在石盤上。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壓住了院子裡的議論。

  「老李。這個閥門，公差超了零點二。」趙啟明盯著老李，「如果我聽你的，今天讓你招十個臨時工。明天，你就能給我送來兩百個這種帶毛邊的閥門。」

  老李臉紅了：「我能讓他們多打磨一遍……」

  「臨時工拿件計件工資，他管你打磨？」趙啟明直接打斷。

  他轉頭看向麻子：「你多雇十個人拆底盤。遇到生鏽咬死的螺絲，他們是不是直接拿氣割槍燒？底盤應力結構全毀，裝車後跑三天就得斷軸！」

  趙啟明目光冷硬，掃過全場。

  「你們只看到兩百台的外匯單，沒看到黃老闆合同里的字。」趙啟明從兜里掏出那張顧念念留下的試銷協議複印件，舉高，「只要有一台機器在南洋因為質量問題拋錨。我們的紅盒就會被當地維修點扔進垃圾桶。」

  「各位。我們在天海市能贏，靠的是價格嗎？靠的是零故障。靠的是方言維修卡十分鐘換件的閉環。這套閉環的根子，是沈大姐的膠圈永遠抗撕裂，是老周的閥芯永遠不漏油。」

  趙啟明走到人群中間。

  「我以前在紅星大廠幹過。」趙啟明扯開舊西裝的領口，「那時候為了完成上面的生產指標。車間主任讓我們往死里擴產。怎麼擴？偷工減料。合格證閉著眼睛蓋章。」

  「結果呢？紅星廠堆了成千上萬的庫存廢鐵。陳國富差點被黃老闆用錢砸死。我也差點被一千塊錢的安置費打發回老家。」

  趙啟明語氣嚴厲，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顧廠長壓單子，不是不賺錢。是在等沈大姐把抗酸膠圈的配方熬穩當。配方不穩，工具機轉得越快，我們死得越快。」

  「從今天起，天海配套聯盟，誰敢私自招臨時工擴產，誰敢把公差往上浮動。我趙啟明第一個停他的料，清他的帳！」

  院子裡落針可聞。

  一直以來，這些小老闆只把趙啟明當成顧念念跑腿的執行幹事。但今天，看著這個額頭青筋暴起、條理清晰算著生死帳的中年男人，他們徹底清醒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默默把手插回兜里。麻子也低下了頭。

  「行了，都回去守著自己那攤子。」趙啟明揮了揮手，「老周，今天那十個精密閥門，下班前我挨個查驗公差。」

  人群散去。步伐比來時沉穩得多。

  交接屋的窗戶後面，顧硯秋磕了磕旱菸袋，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這小子，帶兵的威壓練出來了。顧念念的團隊，骨頭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