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南方的太陽毒辣。
老陳鋪子的裝配區，氣氛卻因為幾個裝錯的零件變得火爆。
「二狗！你瞎了是不是？」老陳氣得跳腳，拿著一個滿是油污的紅盒子砸在桌上，「讓你拿五號螺母，你往盒子裡塞七號的！到了地里農戶用扳手一擰，全滑絲了！」
二狗滿手都是黑乎乎的機油。他委屈地抹了一把臉，留下一道黑印。「師傅，這格子長得都一樣。我戴著手套，眼睛被汗糊了，手一滑就摸進旁邊的格子裡了。」
隨著排產量穩定增加，隨車紅盒的打包任務越來越重。盒子裡分為八個小格，分別裝不同尺寸的膠圈、螺栓和過濾網。學徒工們追求速度，在高溫和油污的干擾下，錯裝率明顯上升。
顧念念和王強正從外面回來。王強聽到動靜，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廢品筐。
「廠長，這周因為錯裝造成的退件，有十五起。」王強翻開記錄本，「這種純手工分揀的活，疲勞出錯在所難免。」
顧念念拿起那個紅盒子。塑料材質，內部隔板平整光滑。對於戴著厚重勞保手套的手來說，確實很難分辨邊界。
正想著，門外傳來自行車清脆的鈴聲。
郵遞員林小北停下車，從綠色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摞信件。「顧廠長，王老師！有平川縣的來信！」
王強接過信件，翻了翻。抽出一封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字跡工整娟秀。
「是程小禾的信。」王強拆開信封。
信紙是小學的橫線本撕下來的。裡面除了幾句問候，還夾著一張用鉛筆畫的圖紙。畫的是隨車紅盒的俯視圖。
「顧阿姨，王叔叔。」顧念念念著信紙上的字，「暑假我照顧奶奶。奶奶眼睛看不見，但她從來不會拿錯醬油瓶和醋瓶。因為她在醬油瓶上綁了三根草繩，醋瓶上沒綁。我想，裝配站的哥哥們幹活手髒，能不能也用摸的？」
顧念念迅速展開那張圖紙。
圖紙上，程小禾用稚嫩的線條把八個格子做了區分。裝五號螺母的格子邊緣，畫了一排豎線；裝七號螺母的格子，畫了波浪線；裝膠圈的格子，保持光滑。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註解：「豎線用鋼鋸條拉，波浪線用圓頭銼刀磨。」
顧念念眼睛一亮。
工業設計中極為先進的「防呆設計」與「觸覺識別」，被一個十歲山村女孩用照顧盲人奶奶的生活經驗，直接點破。
「王強。」顧念念將圖紙拍在桌上。
王強沒等吩咐，直接從工具架上抽出一把三角銼刀和一根廢舊鋼鋸條。
他拿過一個嶄新的紅盒子。對著圖紙，在五號格子的邊緣，用力拉出三道深深的溝槽。在七號格子邊緣，用銼刀磨出五個凹坑。
十分鐘後，一個改造完畢的盲摸紅盒放在了桌面上。
「二狗。過來。」顧念念招手。
二狗還在挨罵，低著頭走過來。
「閉上眼睛。戴上手套。」顧念念下令。
二狗乖乖照做。
「拿五號螺母。放進五號格。」
二狗戴著滿是油泥的手套，手指在塑料盒面上摸索。當他的指肚碰到那三道清晰的溝槽時，動作瞬間停頓。
「這裡。」二狗準確地將螺母扔進格子。
「拿七號。」
手指滑動，碰到凹坑。
「這裡。」
連續八次指令，二狗閉著眼睛，速度甚至比睜眼時還要快。零錯誤。
老陳在旁邊看呆了。「絕了……手指頭一刮就知道是哪，這比拿眼睛瞪著找准多了！」
「不僅准，還省視力。這就叫肌肉記憶和觸覺輔助。」王強興奮地把銼刀扔在桌上，「只要照著劃線，閉著眼睛幹活都不會出錯！」
顧念念看著桌上那個帶著劃痕的紅盒子，又看了一眼程小禾寄來的那張鉛筆圖紙。
從平川縣培訓中心走出來的知識，跨越了幾百公里，精準地解決了天海裝配一線的工業盲區。這種由下而上的反哺，遠比引進一台分揀機器更具穿透力。
「王強，今天下午，把倉庫里所有的紅盒全部加上盲摸標籤。定死刻度標準。」顧念念將圖紙折好，收進上衣口袋。
「明白！」王強立刻招呼學徒們開工。
夜深。
顧念念坐在交接屋昏暗的燈光下。她找來一個乾淨的紙箱，將一個做好的盲摸紅盒、一張方言維修圖解，以及幾份老胡填寫的質檢回執卡，整齊地碼放進去。
她拿起毛筆，在紙箱外寫下了一行地址：省城大學教務處。收件人：劉鐵軍。
這套從泥濘的水田和粗糲的車間裡生長出來的實戰經驗，是時候逆向輸入，給省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術殿堂，上點強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