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城西廢品收購站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裡。
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無名作坊,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車床切削金屬的刺耳聲音。
王強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蹲在巷口抽菸。他已經在這裡盯了三個小時。
一個穿著灰夾克的男人從作坊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行色匆匆地上了停在街角的一輛桑塔納。
王強認得那個人,那是陳建華的司機。
王強掐滅菸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晃晃悠悠地走進那家作坊。
作坊里光線昏暗,幾台二手車床正在運轉。靠牆的櫃檯上,擺著一排剛加工出來的液壓閥芯。外表打磨得鋥亮。
王強走過去,假裝看貨,手指在一排閥芯上划過。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其中一枚閥芯的底部邊緣,他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凹陷。
王強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枚閥芯,湊到光線底下。
一個細微的三角刻痕。
對應的是第一天分發試料時,平頭男人李強領走的那一份。
王強放下閥芯,轉身走出作坊。
半小時後,南城臨時辦公室。
「砰!」趙啟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作響,「我就知道!李強這幫孫子,拿著咱們的試料,連夜送去城西仿製了!廠長,我帶幾個人過去,直接扣貨抓人!」
「抓人?憑什麼抓?」顧念念坐在辦公桌後,翻看著手裡的帳本,「憑一個三角刻痕?他完全可以說是不小心磕碰的。沒憑沒據,你去了就是聚眾鬧事。」
「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仿咱們的件?」趙啟明急紅了眼。
顧念念合上帳本,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大明。
「大明,去街上找個臉生的拖拉機手。」顧念念掏出五張大團結,推到桌前,「讓他去城西那家作坊買件。記住,要裝作急用,而且必須拿到兩樣東西。」
顧念念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蓋了他們作坊公章的收據。第二,讓他們在收據上親筆寫下『輕騎兵適用』五個字。」
周大明抓起錢,轉身跑了出去。
下午三點。
那個臉生的拖拉機手滿頭大汗地跑進辦公室,把一個牛皮紙包和一張紙條拍在桌上。
「買到了。」拖拉機手喘著粗氣,「那老闆精得很,一開始不肯寫。我咬死說不寫保證書就不給錢,他才勉強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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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念拿起那張紙條。
這是一張普通的白條收據,上面蓋著「城西協作社第五加工廠」的紅色方印。金額欄寫著「四十五元」。備註欄里,歪歪扭扭地寫著「輕騎兵適用」五個字。
顧念念把收據壓在玻璃板下,打開牛皮紙包。
一枚鋥亮的仿製閥芯滾了出來。底部,清晰可見那個三角刻痕。
「人證,物證,書證。」顧念念靠在椅背上,「這回,他們賴不掉了。」
就在這時,麻子氣喘吁吁地衝進辦公室。
「顧廠長!查到了!」麻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從兜里掏出一個油膩膩的小本子,「我順著廢鐵的銷路往下查,城西那個廢品站的老闆,每個月固定把舊單據和報廢金屬件,按廢鐵價賣給那家無名作坊。」
麻子翻開本子,指著上面的一行字:「你看,這是我買通他手底下的過磅員抄來的帳。上個月十五號,他們賣出去一包廢紙,全是咱們聯盟撕毀的作廢三聯單。」
話音剛落,林小北推著自行車衝進來,手裡舉著一份戶籍底檔複印件。
「廠長,那個送水青年的底細查清了!」林小北把複印件鋪在桌上,「他叫孫順,戶口掛在城西。他親舅舅,就是城西廢品站的老闆!」
顧念念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幾個圈。
「廢品站收購廢單。孫順偷走老周的交接單。無名作坊買走廢件。李強帶走有暗記的試料。」顧念念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幾條線,最終匯聚在一個點上。
「城西協作社。」
顧念念扔下粉筆。
「他們用廢單上的尺寸數據,加上廢件的表面結構,拼湊出了輕騎兵圖紙的皮毛。現在,又拿我們的試料去核對公差。」顧念念面色微沉。
「廠長。」劉鐵軍夾著公文包走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城西協作社剛才遞交了補充供應商申請。王大江親自帶隊,說他們研發出了新型閥芯,要求參加明天的產業街公開測試。」
趙啟明捏緊了拳頭:「這幫王八蛋,偷了咱們的東西,還敢光明正大來搶單子?」
「讓他們來。」顧念念聲音平靜,「既然戲台搭好了,那就讓他們唱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