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進門帶進來一股冷風。
他身後跟著兩個華興技術員，手裡提著兩盒鐵盒糕點。
陳建華掃了一眼滿屋煙氣和滿手黑油的沈翠芬，嘴角浮起一絲笑。
"孫站長，這麼晚了還在折騰土法煉膠呢？"
他把大衣領子緊了緊，走到車間中央的木桌旁。
孫師傅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陳經理，有事？"
陳建華把油印紙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又把兩盒糕點推過去。
"大好事。"
他拔高嗓門，目光掃過圍上來的機手和修配工："我知道海豐秋耕耽誤不起。前兩天華興一號車出了點小意外，公司高度重視，連夜從省城辦事處拍電報，批了一份補充協議。"
他指著桌上那張蓋紅印的紙。
"免費替換承諾書。"
陳建華扯著嗓子念："華興貿易承諾，針對海豐機修站所有趴窩機器，免費提供全新改進型傳動總成。耕作期內出現故障，華興派專車兩小時送達替換件。誤工一天，華興按每台車補貼五塊錢。"
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幾個年輕機手互相看了一眼。
"誤工一天補五塊？"
"兩小時送替換件，比自己修還快。"
一個老機手往前湊了湊："陳經理，這保證是真的？"
孫師傅也愣了一下。
機修站最怕秋耕趴窩，要是真有專車隨叫隨到，還能拿誤工補貼，誘惑確實不小。
他轉頭看了一眼烘爐前的沈翠芬，又看了看顧念念，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顧念念神色沒變。
她把手裡的記號筆放下，走到桌前："陳經理好大的手筆。"
陳建華昂著頭，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顧廠長，做買賣講究實力。華興背後是省城外貿大渠道，有這個底氣兜底。你們產業街就算手藝再好，能賠得起老百姓一天的誤工費嗎？"
他轉向孫師傅，語氣帶了幾分逼迫："孫站長，只要你現在簽字，讓產業街停工騰地方，明天一早，第一批全新總成就從省城發車。"
幾個機修工看向孫師傅。
孫師傅手指在褲腿上敲了兩下，沒立刻接話。
"小雲。"顧念念開口。
趙小雲走上前，把那份承諾書拿起來。
陳建華伸手想攔："哎，這是我和孫站長的協議……"
趙小雲動作更快，退後半步，拔開鋼筆，指著小字念了起來。
"第一條，華興提供免費替換件，前提為'在華興指定技術員指導下規範操作'。"
趙小雲抬頭看了一眼眾人："海豐幾十個機耕隊散在灘涂上，華興一共就派了兩個技術員。他們能跟著幾十台車一起下地？"
陳建華臉色微變："我們可以巡迴指導。"
趙小雲沒理他，接著往下念："第二條，因泥水倒灌、貝殼砂磨損等不可抗力外力造成的密封破損，屬於'工況不明損壞'，不在免費替換與誤工補貼範圍內。"
旁邊一個機手低聲罵了一句："海灘上全是泥砂，不下泥怎麼翻地？"
趙小雲聲音沒停："第三條，未經華興書面許可，私自拆解、調整端面間隙、使用非華興指定潤滑油的，承諾書自動作廢，華興不承擔任何責任。"
她把紙拍回桌上。
"孫站長，按這上面寫的，機器下了灘涂進了泥，就算不可抗力。你們自己拿扳手拆開看了，就算私自拆解。這上面賠的一分錢，一厘也拿不到。"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孫師傅的臉刷地黑透了。
他一把抓起承諾書，死死盯著那幾行小字，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機手們炸開了。
"合著全是套路！"
"把我們當傻子耍呢！"
陳建華額頭冒出一層汗，瞪著趙小雲強撐："這是省城法務擬的標準合同！大公司辦事講規矩，不可抗力本來就該除外……"
"陳經理。"
顧念念打斷他，聲音不高，壓住了全場。
她伸手拉開公文包，從裡頭抽出一本藍色硬皮帳本，封皮上紅漆寫著幾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