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皮帳本拍在桌上，震得搪瓷茶缸晃了一下。
封皮上紅漆寫著：海豐機修站工況與故障核銷登記簿。
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陳建華盯著那本帳簿，眼皮跳了跳："顧念念，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顧念念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尺子畫得整整齊齊，五大欄。
第一欄：機器編號與零部件批次。
第二欄：作業地塊、泥層深度與下地檔位。
第三欄：連續作業工時與傳動箱表面溫度。
第四欄：故障現象與拆解實測數據。
第五欄：機手、修配工、供貨方三方會簽。
顧念念抬頭，看向孫師傅和周圍的機手。
"之前那本五欄登記簿記的是裝機和溫度。這本是升級版，把泥層、檔位、三方簽字全加進去了。"
她手指在表格上劃了一下。
"我不跟華興爭誰錢多，也不讓孫站長現在拿定金做押。"
顧念念語速平穩："海豐十二台趴窩機，加上原有五台試驗車，全部編入這本登記簿。"
她轉頭看向陳建華："華興要供貨，可以。明天把新總成裝上車，編號入冊。產業街改制的擋圈和密封，也編號入冊。"
"機器下了地，翻了幾畝、泥有多深、掛的幾檔，機手當場記。"
"收工回站，溫度計插箱體上測溫度，修配工當場量。"
"哪台車漏了油、卡了砂、崩了齒，當著三方的人當場拆，卡尺量出磨損數據，三方簽字畫押。"
顧念念把鋼筆往帳本上一放。
"跑滿三天，看帳本說話。"
"華興的件磨損小、不漏油、不斷齒，海豐全買華興的，產業街捲鋪蓋走人，定金分文不取。"
"但要是華興的件數據不過關，白紙黑字寫在簿子上。陳經理，別拿不可抗力當藉口，該退錢退錢，該認栽認栽。"
"好！"
孫師傅一巴掌拍在桌上："這個法子公道！老子修了三十年車，就認這個死理！"
他轉頭瞪著陳建華："陳經理，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們的進口件是大廠精工嗎？敢不敢把名字簽在這本簿子上？"
機手們跟著起鬨。
"對啊，敢不敢簽？"
"有底氣就上簿子記數據！"
陳建華站在原地，臉色變了變。
他咬著後槽牙，手心全是汗。
他太清楚自己那批貨的底細。所謂的改進型，無非是在省城外貿庫里找了稍大一點公差的備件，貝殼砂鑽進軸承和端面應力的死穴根本沒解決。
真要每台車測溫度、量磨損、記工時，不出兩天就得現原形。
可眼下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孫師傅的臉色沉得像鐵。
他要是說一個"不"字，華興在海豐的名聲就徹底爛了。
陳建華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簽就簽。真金不怕火煉，我們華興還能怕了你們土作坊的土帳本？"
他抓起鋼筆，在第一頁供貨方承諾欄里刷刷簽下陳建華三個字。
力道太大，筆尖差點把紙劃破。
簽完，他把筆一扔，帶著兩個技術員快步走出了車間。
皮鞋跟敲著水泥地，一路響到院子外頭。
車間門關上，擋住了海風。
趙小雲走上前把帳本收好，在封口處按下產業街的印章。
沈翠芬那邊傳來開模的聲響。
舊液壓機搖杆壓到底，一聲沉悶的排氣響，第一套熱壓成型的防砂擋圈組件被頂出模腔。
白色水汽散開。
沈翠芬用鐵鉗夾起剛出爐的黑色擋圈，浸進冷水桶，刺啦一聲。
老周戴上單眼放大鏡走過去，從水桶里撈出擋圈。
王強也湊過來，拿過一根舊軸頸，把擋圈在手裡翻了兩圈。
他眉頭擰了擰，把擋圈遞給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