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過擋圈,戴上單眼放大鏡,翻了兩圈。拇指在內沿和外沿各摸了一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正反面手感太近了。"老周把擋圈擱在桌上,"倒角差不到半毫米,手上沾了油根本分不出來。"
沈翠芬從烘爐旁走過來,圍裙上全是黑膠渣。
"念念,第一套尺寸合得上舊殼子。"沈翠芬擦了把額頭的汗,"我連夜再壓兩爐。"
她沒歇著,轉身又往模具里填料。爐火噼啪響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三隻白瓷盤一字排開,每隻盤裡放著一套剛壓出來的防砂擋圈。
第一套膠質偏軟,回彈好。第二套摻了細石墨,硬度適中。第三套加了夾布纖維,硬得跟鐵片似的。
顧念念走過來,拿起第二套看了看唇口厚度,又放回去。
王強拿起一根舊傳動軸,把第二套擋圈往軸頸上套,推到底,轉了兩圈。
"轉著順。"王強皺了皺眉,"但要是下雨天,手套上全是油和泥,還分得清正反嗎?"
沒人接話。
顧念念看了王強一眼:"你試試。閉上眼。"
王強把眼睛一閉,雙手伸出來。
顧念念把擋圈遞到他手裡。
王強兩隻手摸索著軸頸。手套是剛才拆機器時戴的,上面糊滿機油和泥漿,滑得抓不住。他把擋圈往軸頭上套,頂到底,手指在邊緣摸了一圈。
"套進去了。"王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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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下來,翻個面再裝。"
王強把擋圈拔下來,在手裡翻了翻。油污順著膠皮滑開,他兩隻手反覆捏了捏內圈和外圈。
動作慢了下來。
大拇指在內沿搓了三遍,又把擋圈翻過來摸了摸背面。
"這件……哪邊朝里?"王強睜開眼。
孫師傅湊上前,就著馬燈看了一眼:"外倒角大的是正面。"
王強揉了揉鼻子:"站長,你那是拿眼睛看的。海灘上下暴雨,棚子裡黑燈瞎火,手套上全是黏泥,摸上去兩邊都是平的。"
老周把單眼放大鏡摘下來,神色沉了沉。
"王強說得在理。"老周說,"這套擋圈內側帶沉砂唇。裝反了,唇口反向受力,轉上兩圈,硬邊直接把橡膠油封刮爛。"
沈翠芬手指捏緊了圍裙角:"那咋辦?模子車好了,重新翻砂得耽誤兩天。"
車間安靜下來。孫師傅的旱菸袋敲了敲板凳腿。秋耕就剩幾天,重新翻模來不及。
顧念念從桌上拿起紅藍鉛筆,在白瓷盤邊畫了個圓圈。
"不用重新翻模。"她抬頭看沈翠芬,"在現有模具型腔正面,拿車刀挑一道半毫米深的環形槽。"
沈翠芬愣了一下。
"挑一道槽,壓出來的擋圈正面就多一條凸棱。"顧念念筆尖點了兩下,"反面外緣拿銼刀開兩處短缺口。"
沈翠芬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正面一條整圈硬棱,反面兩個豁口。手指一摸就知道正反。"
"修理工閉著眼、戴著爛手套,一摸就分清。"顧念念把鉛筆放下。
老周拿過模具看了看型腔壁厚:"夠用。不用上大車床,我拿刮刀和三角銼,半個鐘頭改出來。"
"現在就弄。"沈翠芬挽起袖口。
老周把模具夾在台虎鉗上,點亮檯燈。三角銼貼著型腔內壁,一下一下地刮。鐵屑落下來,在桌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沈翠芬蹲在旁邊,手裡攥著生膠條,指節發白。
孫師傅站在後頭,旱菸袋叼著沒點。
"快點。"孫師傅低聲說,"外頭機手還等著。"
老周沒抬頭,銼刀沒停。
二十分鐘後,模具修整完。
沈翠芬填進加了石墨的生膠條,推進烘爐。手壓泵壓到底,錶針指在紅線上。
硫化味在車間裡散開。
十分鐘後,模具撬開。沈翠芬用鐵鉗夾出新擋圈,浸進冷水桶。刺啦一聲,白汽冒出來。
王強重新閉上眼,伸出雙手。
顧念念把剛出水的樣件遞過去。
王強大拇指在圈沿上一抹,指尖頓住。
"摸著了。"王強咧嘴,手指順著凸棱轉了半圈,"這條棱凸出來,正面。反面這兒凹進去一塊。"
他閉著眼,雙手往前一推。咔嗒一聲,擋圈精準套進軸頸槽里。
老周拿卡尺量了軸承間隙,抬頭:"正反嚴絲合縫,沉砂槽全朝外。比貼標籤強十倍,油漆遇柴油就化,這道紋磨不掉。"
孫師傅拿過擋圈,大拇指在凸棱上搓了搓。
"白天陳建華還笑話咱們是小作坊瞎折騰。"孫師傅把擋圈擱在桌上,"他那大廠高級貨,圖紙印得溜光水滑,真到了爛泥地里,誰管修車的手上有沒有油?"
趙小雲翻開帳本,把這道工序記在裝配規範欄里。
王強把新樣件裝進隨車工具盒,扣上搭扣。
車間外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穿油漬工裝的老修理工提著大扳手,大步跨過門檻。
"孫站長!聽說天海來的人在膠圈上刻花樣,防著咱們裝反?這不是拿咱們當不識數的新兵蛋子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