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餘溫還沒散去。
方才拳肉相撞的沉悶聲響,也像還迴蕩在空曠的排練廳里,壓得沒人敢開口說話。
場記、燈光師、攝像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齊刷刷落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影身上。
一邊是李想,已經坐回了休息椅上,周姐和小姜正忙著遞水、擦汗。
李想自己,則是慢條斯理的擦著手,指節上殘留著青紅色,那是方才全力揮拳留下的痕跡。
神情平淡,眉眼溫潤,仿佛剛剛那個在鏡頭裡戾氣滔天、近乎失控爆發的瘋批少年,從來不是他。
爆發時有多驚心動魄,此刻的他就有多雲淡風輕。
另一邊,則是徹底直不起身的西蒙斯。
兩名場務小心翼翼扶著他的雙臂,他整個人佝僂著,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臉色更是漲得通紅。
看似只是落在胸腹的拳頭,沒有破相、沒有外傷,可只有西蒙斯自己清楚那力道有多刺骨。
每一拳都實打實砸在軟肉與肋骨邊緣,不毀外形、不耽誤拍戲,
卻帶著扎紮實實的鈍痛,順著骨骼蔓延全身,疼得他呼吸都不敢太深。
他活了大半輩子,混跡好萊塢數十年,演過無數激烈對手戲,拍過無數真打實拍的鏡頭,
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狼狽、這樣屈辱。
不是拍戲的痛,是被人當眾拿捏、當眾碾壓、連反駁資格都沒有的難堪。
他的經紀人也快步沖了過來,臉色鐵青,連忙脫下外套裹在西蒙斯身上,
剛想開口質問,可是對上麥可的眼神,又瞬間把所有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沒理他們的狼狽,達米恩自顧自湊到監視器前,反覆回放剛剛的鏡頭。
「完美。」
「這才是安德魯。這才是我想要的,撕碎一切的瘋魔。」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關心西蒙斯傷勢的話。
在他眼裡,剛剛那一場戲,藝術效果拉滿,內核徹底立住,這就夠了。
至於他的皮肉之痛、顏面盡失......
拜託,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挨打,打 Ethan 時也沒見他手下留情。
更何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 這是西蒙斯自己逼出來的結果。
是他不甘心被人演技碾壓,改戲份、搶高光、玩場外手段步步緊逼。
是他仗著與製片人有些交情,數次在片場隱性打壓。
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在達米恩看來,只能算是因果循環。
至於麥可,就這樣站在陰影里沉默不語。
這場戲,也讓他明白了什麼叫做名不虛傳。
眼前這位年輕的歐洲影帝,不止是演技,更是心性、城府、魄力全方位的碾壓。
見他不說話,各處工作人員的竊竊私語,也終於小心翼翼地在各處響起。
「剛剛那是真打吧?太嚇人了……」
「別他媽在這瞎說,那是藝術!」
「對,對,就是藝術,是演員的修養,前陣的巴掌, Ethan 不也沒說什麼......」
「說的對,那可是臉啊,要是破相了該怎麼辦? Ethan 可是時尚ICON,所以都是為了藝術!」
話語未盡,可其中深意人人都聽得明白,現場的風向,也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人性本就是畏威而不懷德的,在場眾人此刻的心裡,也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幾拳,不僅打掉了西蒙斯作為老牌演員在劇組的尊嚴,也打碎了他們心底的輕視。
眾人下意識望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麥可,兩相一對比,這場博弈的勝負早已一目了然。
人心向來隨著局勢搖擺,也是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徹底認清一個核心事實。
這部影片唯一的核心主演,自始至終只有 Ethan Li 。
西蒙斯緩了足足十幾分鐘,才勉強站直身體,可胸腹的鈍痛依舊遲遲不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刺骨的疼。
他死死盯著不遠處閉目養神的李想,眼底翻湧著難堪、憤怒,以及深深的忌憚。
他想發作,想控訴對方藉機傷人、公報私仇。
可他不敢。
剛剛那句「一切都是為了藝術」,像道枷鎖,牢牢鎖死了他所有退路。
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導演更是全程默許甚至推崇。
在為了成片質量、為了極致藝術的大義之下,任何私人委屈、任何事後追責,都會顯得格局狹隘、小題大做。
他要是鬧,不僅討不到任何公道,反而會落得個輸不起、不懂藝術、格局低劣的笑柄。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李想打了他,碾壓了他,毀掉了他所有高傲和底氣,他還必須忍著、受著、認著,連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經紀人不甘心,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可以找工會申訴,驗傷,至少可以要求賠償,強制劇組停工……」
「閉嘴,這是索尼。」 西蒙斯咬牙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極致的狼狽。
他比誰都清楚,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了。
藝術大旗是他先舉的,改戲份、搶高光的小動作也已經敗露,就連場外博弈,都因為高層的介入一敗塗地。
再鬧,只會徹底毀掉自己在好萊塢積攢一輩子的口碑。
戲霸的稱呼,對於他這種三流演員,絕對是致命的毒藥。
這時,李想緩緩睜開眼,剛好側頭看過來。
沒有挑釁,沒有嘲諷,眼神乾淨、平和,甚至帶著幾分禮貌性的詢問。
「西蒙斯,你還好嗎?」 語氣溫和,紳士得體。
可落在西蒙斯耳朵里,比最惡毒的辱罵還要扎心。
這是勝利者居高臨下的體面,是拿捏一切後雲淡風輕的憐憫。
西蒙斯胸腔一陣翻湧,差點悶出一口淤血,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僵硬地點頭:「沒事,拍戲難免。」
「那就好。」 李想淡淡應聲,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口一句關心。
「畢竟藝術不容半點虛假,辛苦你的配合了。」
二次誅心,也打斷了全場的竊竊私語。
達米恩這時卻放離開了監視器,拍手開口,打破了這奇妙的氛圍。
「接下來調整戲份節奏,後續所有鏡頭,全部以安德魯的人物成長線為核心推進。」
一句話,徹底敲定了整部電影的權重。
這也代表著,此前西蒙斯費盡心思搶來的高光、改來的戲份,全部作廢。
他折騰許久的場外手段,最終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麥可看著眼前的局面,輕輕搖頭,心底只剩唏噓。
從今天起,這部《爆裂鼓手》,再沒有人能撼動李想的核心地位。
而屬於西蒙斯的時代,在這場拳拳到肉的藝術對決里,徹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