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房間裡瞬間變得落針可聞，一排筷子也都立在當場。
原本才回暖幾分的氣氛，也被李想這輕飄飄一句反問重新弄僵。
僵不僵的，李想倒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的臉面，會不會被人踩在腳下。
這群人不會真以為擺下一桌酒菜，說幾句軟話，就能讓他既往不咎，把吐出的東西再硬生生咽回去。
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了鄧聞迪和二十世紀福克斯。
他前腳剛借對方討回公道，後腳就卑躬屈膝打給鄧聞迪，說自己心軟了，可以了？
真這麼做，他和鄧聞迪好不容易攢下的私人交情，當場就得碎得一乾二淨。
所以從始至終，這件事就已經沒有了半分商量的餘地。
當然，褲子個人的問題就更是半點都沒得談，李想直接兩條路一併堵死。
韓三屏本就因著李想的陰陽怪氣有些火氣，在聽完這毫不遲疑的回絕，也終於緩緩抬眼。
「小李，我今天可得好好提點你幾句。這部片子的導演雖然是褲子，但出資方卻是中影連同華藝一同投的。」
「褲子有錯在先，你心裡記恨他，這點我不予置評，但也不該拿整部影片的海外發行，來當做泄憤的手段。」
「私人恩怨和電影項目本就應該劃分清楚，剛剛你面對徐番，不也說過不會混為一談嗎？」
李想也是這一刻才徹底反應過來了。
虧他還以為，這滿桌上下都是褲子親密無間的小夥伴，齊聚一桌純粹是礙於私交幫忙說情。
可當韓三屏特意把中影出資這句話擺上檯面，這事性質變了。
如果是私人恩怨，一切還好說，可是裡面牽扯到了中影這樣的國企，就不再是簡單的私人恩怨。
他必須謹慎，絕對不能留下任何被人抓話柄，扣帽子的機會。
或說這位不至於低級到對外造謠，說他勾結外企坑國資，但圈內人心難測，防人之心也絕對不能少。
一念至此，李想當即收了之前的銳利，語氣更是順勢軟了幾分，還帶上了幾分憋屈。
「三爺這話可就太抬舉我了，搞得好像福克斯是我自家開的一樣。」
「真要是我的產業，哪還用多說？看在您的面子，我肯定二話不說直接辦妥，可關鍵它不是啊。」
「當初幫忙牽線海外發行，完全是靠我自己跟默多克家族的私交。」
「人家才願意虧本幫這部片子鋪海外渠道，說白了就是賣我個人情面。結果呢？好心當成驢肝肺......」
「褲子之前是怎麼對我的，三爺您也該心知肚明。」
「如今我顏面盡失，人家公司的面子自然也跟著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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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是我沒資格替福克斯讓步。」
王中雷見狀也趕緊出來打圓場。
他心裡其實最不希望褲子拿到海外發行。
在他看來，這人就該老老實實留在國內拍拍喜劇，安穩賺錢，非要折騰著往國際上鑽，純屬自找麻煩。
於是他連忙對著韓三屏開口解圍：「韓董，這事真沒法強求小想。」
「福克斯那邊傳來的消息也很清楚，是馮導這邊主動尋釁，涉及人品問題，才被對方徹底駁回，不予合作。
「小想的人脈就是再厲害，說到底也只是私人交情，根本左右不了跨國大集團定下的決策。」
韓三屏是真沒想到，王中雷會在這個時候開口，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掃過一旁的王中軍。
所以這整場飯局，只有他韓三屏才是那個最較真，最心急的嗎？
王家兄弟張羅的這場局，也壓根不是真心想幫《1962》解決海外發行的難題，只是順勢借力脫身。
反觀自己，為了部電影不惜拉下老臉，親自下場施壓小輩，到頭來反倒落下仗著身份強人所難的名頭。
他再想起褲子，從頭到尾都沒和他提過，福克斯官方是因為他個人的問題才下達的封殺令。
難堪，實在太過難堪。
鬧到最後，他這位中影一把手，反倒成了這場飯局上最大的笑話。
霎時間，不少之前沒想通的關節全部捋順。
他總算讀懂了李想方才那番話里藏著的意思。
福克斯當初明知影片出海難盈利，依舊願意承接發行，純粹是賣李想情面，甘願虧些做人情。
如今褲子鬧出事端，合作根基直接斷裂，福克斯巴不得立刻抽身脫身，怎麼可能再繼續摻和？
李想又怎麼可能為了和自己結下樑子的褲子，去透支自己珍貴的海外人脈？還是在電影已經被直接否決之後。
韓三屏心裡只剩自嘲，畢竟折騰半天，從頭到尾，可笑的也只有他自己。
到底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頂尖人物。
哪怕是有些顏面盡失，可念頭通透的一瞬間，韓三屏便壓下了所有的戾氣與報復心思。
他很清楚，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置氣，而是如何體面收場，把這件事給穩穩糊弄過去。
畢竟今天從頭到尾，都是他理虧在先。
不問清還受人攛掇，又當眾倚老壓小，傳出去可是半點不占理。
他心裡也明白，經此一事，李想心裡必然對自己，對中影結下個疙瘩。
但好在這小子是個聰明的，相信只要他在位一日，對方就絕不會公開撕破臉。
至於剩下的恩怨，日後再找機會慢慢找補回來便是。
短暫沉默後，韓三屏緩緩收回眼底的陰沉，神色恢復了上位者的從容，語氣也徹底軟了下來。
「是我急躁了。」
一句簡短的認錯，也讓滿桌的死寂再次鬆動。
「小李啊，今天這事，是我沒有摸清全貌，貿然出面，讓你為難了。」
「圈子本就不大，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的誤會就此揭過，一筆勾銷吧。」
說到這裡，韓三屏卻是話鋒微轉，眼底掠過一絲意味深長。
「至於你小子進屋時的那句玩笑話，我只能說，多來幾次，你就知道中影的大門是朝哪開了。」
這話乍一聽像是含蓄的諷刺，可細細品來根本不是。
甚至正是有韓三屏的這番表態，李想今天的這場對峙，才算不上空手而歸。
至於原因，只能說王家兄弟也算是求仁得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