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珪和陳登一接到呂布的傳喚,很快就到了。
見陳宮站在門口沉思,陳登走上前去,臉上掛著笑,話里卻帶著刺:
「公台先生,怎麼在門口站著?莫非呂將軍把你請出來了?要真是這樣,我們父子一定在將軍面前替你美言幾句,好讓你早些回來。」
陳宮瞥了他一眼,沒有一點怒氣。
他心裡的那盤大棋已經落下了子,沒必要跟兩個快死的人計較。
他也笑了笑,側身讓開門口,語氣溫柔了不少:
「那倒不是。奉先讓我在門口迎接二位。快隨我進去吧,今天這事非同小可,待會兒你們可得幫我一起勸勸奉先。」
陳珪聽了這話,心裡反倒一沉。
早在劉備派神行太保陶商給呂布送信之前,就先寫了一封密信讓陶商交到了他們父子手上,呂布要隨劉備出征公孫瓚的消息,他們早就知道了。
劉備在信中叮囑得很明白,一定要想辦法促成呂布出兵,為的就是防止呂布趁徐州空虛從背後捅刀子。
呂布這個人有勇無謀,未必能看出其中的利害,可他身邊的陳宮卻一定看得出來。
在前日的來往中,陳珪早就領教過了陳宮的厲害,他是個奸詐的老狐狸,心思又深又毒,還有忍耐之心。
他若打定主意要背刺劉備、圖謀徐州,就一定會全力勸說呂布留守,不肯發兵。
陳宮的口才有多厲害,陳珪心裡有數,那是三寸不爛之舌,光靠一張嘴就能殺人於無形。
待會兒議事的時候,兩邊意見相左,發生口角,必然是一場針鋒相對的惡戰。
陳珪只覺肩上的壓力又沉了幾分,真要辯論起來,他們父子二人說服呂布的勝算恐怕不大。
他一邊在心裡飛快地轉著這些念頭,一邊帶著陳登跟在陳宮身後,進了大堂,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呂布端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以陳宮為首的謀士隊列,右手邊是以張遼為首的武將隊列。
貂蟬不在場,這多少讓呂布把心思收攏了幾分。
等眾人都落了座,呂布取出劉備的信,示意陳宮當眾把內容念一遍,隨後沉聲問道:
「諸位,劉備遣使送信,要我率小沛兵馬與他合兵一處,一同征討青州的公孫瓚。你們說,我該不該去?」
張遼率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呂布一抱拳,聲音乾脆利落:
「主公,只需給我八百人馬,我帶著這些人馬隨劉使君去青州,十日之內必凱旋而歸。主公只管安坐城中,喝酒聽曲便是。」
呂布滿臉欣慰地看了張遼一眼。
說實話,他是真的打心眼裡不想再打仗了,每天跟貂蟬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過幾天舒坦日子,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張遼這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過他也不打算真就這麼辦,張遼畢竟只是個武將,帶兵衝鋒在行,至於出不出兵這種大主意,還是得聽聽謀士怎麼說,何況他手底下可坐著三個姓陳的謀士呢。
他把目光緩緩移向陳宮旁邊的陳珪,笑著問道:「漢瑜先生,你怎麼看?」
陳珪早就把說辭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見呂布點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朝呂布拱手行了一禮,款款說道:
「我建議主公率兵隨劉備一同出征。」
「其一,主公當初被曹操趕出兗州,居無定所,是劉備收留了主公,將小沛城拱手相讓,還許主公招兵買馬,糧餉軍械全由徐州府供給。」
「那公孫瓚曾背刺劉備,害得他從青州一路逃到徐州,此仇不共戴天。主公若想報劉備的恩,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主公手中方天畫戟,胯下赤兔馬,早已天下無敵。只要主公親自出馬,取公孫瓚的頭顱不過彈指之間的事。」
「事成之後,劉備必然對主公感激不盡,賞金銀,上奏朝廷加封官爵,樁樁件件都是天大的好處。」
他緩了口氣,又接上了第二條:「其二,青州有七郡,兵強馬壯,糧草豐足。」
「主公在征討公孫瓚的過程中可以收攏降卒,擴充兵馬,趁著戰事把這支隊伍越打越壯,為日後成就霸業攢下根基。」
「其三,」陳珪的語氣又懇切了幾分,「主公稱劉備為爹。做兒子的,老子要出征,兒子卻不跟著,傳出去難免招人非議,劉備到時候也能拿這事做文章,對主公的名聲極為不利。」
「反過來,若主公盡心竭力助劉備剿滅公孫瓚,世人對主公的看法自然會好轉幾分。」
「外面那些童謠怎麼唱的,主公也知道,說什麼三姓家奴,四姓家奴,弒君弒父。若此戰能立下大功,那些閒言碎語或許便不攻自破了。」
陳珪說完,朝呂布深深一躬到底,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公孫瓚已被朝廷定為反賊,我們理應順應朝廷,出兵討伐。願將軍以國事為先,而後念美酒佳人;舉小沛之兵以救國難。如此,將軍幸甚,天下幸甚。」
呂布靠在椅背上,把陳珪這番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舒服。
陳珪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替他量身定做的一樣,他完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心裡呵呵一笑,望著陳珪的目光也變得格外柔和。
好先生,真是個好先生,百年難遇。得陳珪這樣的人才,勝得十萬個陳宮。
他很想當場拍板同意,可一想起陳宮上回吃醋的那副模樣,又把話壓了回去,轉頭對著陳宮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
「公台,你怎麼看?漢瑜先生這番話,你覺得可行還是不可行?」
他心裡早盤算好了:陳宮一直在跟陳珪陳登較勁,要是他開口反對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便照陳珪說的辦;要是陳宮也講出幾分道理,那就再聽聽陳登的意思。
陳珪一聽這話,心頭頓時一緊,目光不自覺地向陳宮投去。該來的還是來了。
陳宮從方才到現在始終沒有表態,那張臉上看不出喜怒,依他對陳宮的了解,這沉默十有八九意味著反對。
他迅速在腦中開始排兵布陣,準備抵禦陳宮那三寸不爛之舌的猛攻。
不料下一刻,陳宮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朗聲說道:
「將軍,漢瑜先生果真是大才。把我想說的,全給說完了。」
他說著回過頭來望向陳珪,臉上那抹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聲音裡帶著一絲叫人脊背發涼的調侃:
「陳珪,你把話說完了,我說什麼?」
陳珪被這笑容盯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勉強擠出一絲笑,卻不敢跟他對視。
陳宮也不在意,轉回頭去朝呂布拱了拱手,正色道:
「將軍,陳珪所言有理有據,句句在理。說的好,我完全同意。」
「請將軍即刻整頓兵馬,調兵遣將,定下留守小沛的人選之後便率軍出發吧。」
呂布又驚又喜,從座位上豁然起身,不敢相信地追問道:「公台,你是真同意還是假同意?心裡要是不願意,可別勉強自己。」
陳宮無奈地笑了笑,語氣里夾著一絲自嘲的意味:
「將軍,之前是我糊塗,一直疑心陳珪陳登父子二人別有用心。可今天陳珪用他的謀略實實在在征服了我。」
「我不如他,但我往後會努力追趕。我會跟他們父子二人一同傾盡全力輔佐將軍,成就霸業。」
呂布高興得拍手叫好,朗聲大笑起來:「好好好!公台啊,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能做出這樣的選擇,我是真高興!」
他笑聲還沒收住,陳宮突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將軍,雖然劉備要我們率小沛的兵馬前去助陣,但城中也不能不留人。總得留下一支精兵守城,再安排一員靠得住的將領坐鎮督守。」
呂布愣了一下,緩緩坐回椅子上,點了點頭,沉吟道:「嗯,是這個理。」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朗聲問道,「誰願留守小沛?」
陳珪和陳登父子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主動請命。
他們說自己是謀士,自保能力弱,隨軍征戰這種事還是陳宮跟在將軍身邊更合適。
呂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令陳珪陳登率五百精兵留守小沛,自己則帶上其餘所有將領和兵馬,出發趕往傅陽與劉備會合,一同征討公孫瓚。
望著呂布那張藏不住高興的臉,陳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揚了揚。
計劃通。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