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抬手指向牆上輿圖的徐州,臉上掛著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朗聲說道:
「要害就在徐州!」
「徐州城是中原第一雄關,劉備區區一個織席販履之輩,坐擁偌大一座徐州城,還兼併著五郡之地,天下諸侯哪個不眼紅?其中最妒恨他的,就是曹操。」
他頓了頓,手指從徐州往旁邊一滑,點在小沛的位置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笑意:
「如今劉備和呂布兩人聯手,互為掎角之勢共守徐州,兵強馬壯,如鐵桶一般。」
「曹操是想攻又不敢攻,想放又捨不得放。他會怎麼辦?」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悠然開口。
「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挑動主公和劉備打起來,讓他們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主公若敗給劉備,曹操便順勢取青州;劉備若敗給主公,曹操便順勢取徐州。」
滿堂謀士武將紛紛點頭,李儒這番話有理有據,每一個環節都扣得嚴絲合縫,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公孫瓚也適時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重重點了點頭,長嘆一聲:「先生所言極是啊!那我該怎麼辦?」
李儒微微一笑,朝公孫瓚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說道:
「呂布驍勇無比,世人常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配上手中那杆方天畫戟,當真是天下無敵。」
「在下當年在長安親眼見識過呂布的武藝,乃是十萬人敵,恕我直言,主公絕非他的對手。」
「更何況劉關張趙四人皆是萬人敵,他們與呂布合兵一處,再加上各自麾下的大軍,少說也有二十萬兵馬朝青州壓過來。」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收住了。
眾人的胃口都被他吊得老高,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等他拋出那條扭轉乾坤的妙計。
李儒臉上卻露出幾分猶豫之色,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拱手把話說了出來:
「在下建議,主公直接投降!」
什麼?
這話一落地,滿堂文武全都瞠目結舌,一個個拿不可置信的眼神瞪著李儒,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直接投降?這是人嘴裡能說出來的話嗎?
只有公孫瓚面不改色,認真地思索了片刻,當場點頭拍板:
「好!就聽李先生的,我們投降,把整個青州拱手送給劉備。」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關靖見公孫瓚不像是在開玩笑,趕緊朝公孫瓚拱手急道:「主公,此事萬萬不妥!」
公孫瓚眉頭一皺,問道:「有何不妥?」
關靖定了定神,把早已在腦中盤算過無數遍的方略一口氣說了出來:
「主公,我青州幽州兵馬加起來足有三十餘萬,就算不主動出擊,只要把各處城池的兵力全部收縮回青州城,再囤上幾百萬斛糧食,堅守個十幾年都不成問題。」
「劉備遠道而來,久攻不下,後方還有個曹操虎視眈眈地盯著徐州,隨時可能出兵抄他的老巢。」
「所以劉備根本不可能在城下耗太久,依我估算,最多一個月就會退兵。劉備一退,青州之圍自然解除。」
「到那時,我們進可以揮師徐州,報這攻伐之仇;退可以趁袁紹主力盡出攻打幽州之際,直取冀州。」
「奪下冀州之後,青冀兩州互為掎角之勢,一旦哪方有警,另一方便可星夜馳援。」
「等穩住了陣腳,再徐圖收復幽州,或者進取徐州。如此經營下去,大業可成啊!」
公孫瓚越聽眉頭擰得越緊。關靖這番話,不能說是胡言亂語,甚至可以說句句在理。
如果按照正常的路子走下去,他公孫瓚還真有幾分奪取天下的機會。
可問題在於,他壓根不在乎什麼天下。他只在乎自己的命。
真要照關靖說的去守城,撐不了幾個月,天意就會動用修正之力把他從這個輪迴中抹除掉。
他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假死詭。
說得難聽點,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趕緊自刎歸天、假死脫身,關靖這番話純粹是給他添亂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望向李儒,眨了眨眼。
李儒心領神會,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搖了搖頭,拖長了聲調長嘆道:
「關靖之言,真乃匹夫之見,鼠目寸光。當今天下大勢,早已一目了然。」
「曹操既惦記徐州,也惦記青州;袁紹既惦記幽州,也惦記青州。」
「他們兩家都在等,等主公和劉備殺得兩敗俱傷,好舒舒服服地坐在山上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
「青州乃四戰之地,今天我們擋下了劉備,明天曹操的旗號就來了,後天袁紹的大軍又到了。」
「與其死守孤城,不如拱手讓出去。一來免了百姓陷於水火,二來咱們自己也能保全性命。」
「敢問列位諸公,你們是願意把青州交給曹操,還是交給袁紹?」
李儒一邊說,一邊緩步走了起來,把目光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眾人臉上。
被他盯住的人無不面面相覷,支支吾吾地低下頭去,嘴裡發出一片含混的聲音:「這……」
李儒微微一笑,繼續踱步,每經過一個人面前都略微停頓一下,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敲在眾人心口上: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把天子綁到了許昌。據哨騎探報,曹操每夜闖入皇宮,夜宿龍榻,肆意姦淫嬪妃宮女,所作所為與禽獸無異。」
「嘿嘿。」
他停住腳步,臉上忽然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容,「而且我還聽說,這曹操有個見不得人的癖好。」
「他向來視妙齡少女為殘花敗柳,反倒把別人家的妻子當成妙婦。」
他又掃了眾人一圈,那抹笑容里多了幾分猥瑣的暗示,「列位諸公,你們也不想讓曹操來霸占你們的妻室吧?」
在場所有人只覺後背一陣陣發涼,紛紛搖頭擺手,連聲說不行不行,沒有一個人想讓曹操拿下青州。
李儒見他們對曹操這條路已經徹底死了心,又笑著接了下去:
「再說袁紹。此人重名惜身,虛榮好名,自視甚高,剛愎自用。」
「表面上能折節下士,骨子裡卻猜忌多疑,出了事便遷怒於人,心胸狹隘,優柔寡斷,多少天賜良機都從他手裡白白溜走。」
「而我們劉使君呢?寬厚仁義,名聲在外,那是出了名的好。」
「先前哨騎就探到過,他親自帶著三弟張飛四處行醫,把沿途百姓治得身體康健,腰也不酸了,頭也不疼了,連皮膚都白了不少。」
「如今劉使君是奉天子詔書出征,這是順天意、應人心。」
「所以在下建議主公直接投降,免得青州淪為戰火之地。在劉使君的治理下,青州只會越來越好。」
關靖臉色鐵青,剛要開口反駁,公孫瓚卻抬手將他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語氣斬釘截鐵:
「我意已決,投降劉備。李儒,你即刻寫一封信,親自騎快馬送去交給劉備。」
李儒心中大喜,面上卻只是沉穩地拱手領命,緩緩退了下去。
信他早就寫好了,一直貼身藏著,等的就是公孫瓚這句話。
他按照與公孫瓚密謀的原計劃快步往住處走去,一路上不停打量身後,確認沒有尾巴跟著,隨即閃身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飛快地換上一身早備好的尋常衣物,從另一個城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青州城。
李儒心思極重,城府極深,從來不會把身家性命交到別人手裡。
公孫瓚嘴上說要放他走,可誰知道出了城門之後會不會早有一隊刀斧手在暗處等著他?
雖說公孫瓚設這種局的可能性不算太高,但李儒的信條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一刻也不敢在青州城多待,翻身上馬便縱馬疾馳而去。
等馬蹄踏出青州城十里外,他翻身下馬,獨自登上一處荒坡,面對著那輪當空的烈日,張開雙臂,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久違的自由空氣。
這是,李文優的救贖!
他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去投奔心心念念的劉玄德了。
他心裡美得直冒泡,已經開始飄飄然地勾畫起自己在劉備麾下當首席軍師的日子。
他哪裡知道,這條看似鋪滿鮮花的路,才是他真正噩夢的開端。
因為在劉備的軍中,可是有兩個會霸凌軍師的大畜生。
另一邊,散會之後,關靖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廊道上,邊走邊唉聲嘆氣:
「吾才滿腹,公孫瓚竟不從之!」
他冷哼一聲,心中萌生了反意。
他決定回到府宅之後,寫一封密信給曹操,讓他出兵攻伐徐州,或者是來取青州都可以,而他自己,則是星夜收拾包袱,去投奔袁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