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拄著拐杖走出灰色建築的大門。
陽光灑下來,刺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扭頭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女保鏢。
「你叫什麼?」
「莎赫拉。」
「全名呢?」
「莎赫拉就夠了。」
張劍點點頭,沒追問。
軍方派過來的人,能說的自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也白問。
兩人上了車。
還是來時那輛,但這次沒有押送的味道了,後排就他們兩個人。
張劍把拐杖立在腿邊,靠著椅背緩了口氣。
折騰了大半天,渾身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聊聊?」
莎赫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聊什麼?」
「你的情況啊。」
張劍伸手指了指她腰間的槍。
「以後天天跟著我,總得讓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吧,別回頭你掏槍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殺我。」
莎赫拉沉默了幾秒。
「革命衛隊陸軍特種女兵,服役四年。」
「會射擊、格鬥、駕駛。」
「任務,保護你的安全。」
張劍等了一會兒。
「沒了?」
莎赫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張劍咂了咂嘴。
行吧。
革命衛隊特種部隊出來的,難怪身上那股勁兒跟普通人不一樣。
射擊格鬥駕駛,對於特種兵來說,都是小兒科。
至於保護安全……
那估計是明面上的說法。
暗地裡,監視他的意思占幾成,大家心裡都有數。
不過張劍也不在意。
他本來就沒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
他的情報來源是系統,就算24小時盯著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反倒是有個特種兵跟著,安全係數確實能高不少。
畢竟德黑蘭現在是戰時狀態,街上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
張劍帶著莎赫拉返回卡拉米的病房。
眼下他的雜貨鋪被炸,反正也沒地方去。
再加上自己已經暴露,身上還有傷,住在醫院正好還省的自己折騰。
「卡拉米。」
張劍推門進屋。
「張?」
卡拉米沒想到張劍這麼快就能回來。
情報的問題不是小事兒,他剛才還在擔心,張劍會不會被總參扣下。
畢竟如果不是自己,張也不會攤上這個事兒。
卡里米上上下下把張劍打量了一遍。
「他們沒為難你吧?要不是我這傷有點重,我應該陪你去的。」
張劍將拐杖扔到一邊,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床上。
「你?你去幹啥?」
「你就是一個小小上尉,就算跟去了,能幹嘛?在門口站崗?」
「再說了,你們總參的將軍跟我喝茶聊天,你一個上尉衝進去,不是給人家添堵嘛。」
卡里米張了張嘴。
「你跟將軍喝茶?」
「當然!」
「紅茶,還配了椰棗,挺甜的。」
卡里米徹底懵了。
他是真不知道張劍在說什麼。
因為情報問題被軍方的人帶走,這在伊朗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能全須全尾回來的,已經算運氣好的了。
喝茶?
開什麼玩笑!
張劍看他那樣,也不再打趣他。
「放心吧,我真沒事。」
他拍了拍卡里米的肩膀。
「不光沒事,總參那邊還覺得我這人挺有價值,給我安排了個保鏢。」
「保鏢?」
卡里米愣了。
張劍朝身後努了努嘴。
卡里米剛才就注意到,張劍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黑色頭巾,軍裝筆挺,腰間別著手槍。
他還以為這女人只是護送張劍回來的人,沒太關注。
合著,這是張的保鏢?
卡里米的表情猶如過山車一般,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
最後,他壓低了幾分聲音。
「總參那邊,給你配了個女保鏢?」
張劍瞥了他一眼。
「怎麼,有意見?」
「沒有沒有。」
卡里米連連擺手。
「就是……沒想到。」
他偷偷看了莎赫拉一眼。
說實話,雖然莎赫拉穿著軍裝,頭巾包得嚴嚴實實,但那張臉實在是很難讓人忽略。
五官輪廓分明,皮膚白淨,鼻樑高挺,配上那股乾脆利落的氣質,更是顯得英姿颯爽。
卡里米不自覺地挺了挺胸。
然後發現莎赫拉壓根沒看他,不由得又有些泄氣。
目光轉回旁邊。
「張,那你這以後,是不是幹啥都要帶著她了?」
「差不多吧。」
卡里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張劍伸手攔住了他。
「行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這些我都懂,但形勢比人強。」
「當初我答應幫你的時候,就想到了現在。」
卡里米被噎了回去,臉色不由得泛起一抹愧疚。
張劍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好了,別瞎琢磨了。」
「總之一句話,我沒事,他們也沒為難我。」
「以後的日子啊,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卡里米還想問,張劍已經伸手抓起旁邊的遙控器,打開了病床對面的電視。
畫面上,伊朗國家電視台的標識出現在屏幕左上角。
一個播音員正對著鏡頭,表情嚴肅。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武裝力量總參謀部現發布聲明。」
「針對美方宣稱的所謂'精確打擊行動'及其發布的虛假戰果報告……」
「我方在此鄭重聲明!」
「美軍的襲擊,未對伊朗防空體系造成任何實質性損害。」
「我方情報部門提前掌握了美軍的打擊計劃,所有核心裝備及人員均已在打擊前完成轉移。」
「美軍所謂'百分之百命中率'的說法,純屬自欺欺人。」
隨即,畫面切換。
一段視頻播出。
鏡頭裡,完好無損的S-300飛彈發射車停在山谷陣地,士兵們站在車旁,朝鏡頭豎起拇指。
下一個畫面,兩架F-14戰鬥機從機堡里緩緩拖出。
再下一個,阿巴斯港的雷達操作人員在備用掩體裡工作。
設備屏幕上信號跳動,一切運轉正常。
最後一個畫面,是被炸毀的原陣地。
殘骸散落一地,但仔細看……
都是一些充氣假目標的碎片。
橡膠材質的「雷達天線」,被燒焦的角反射器。
播音員的語調提高了幾分。
「美軍所謂的空襲行動,炸毀的不過是幾個充氣模型和廢舊掩體。」
「這不是輝煌戰果,而是此次戰爭中最大的笑話!」
「我們在此正告美國政府!」
「伊朗不會被任何武力威脅所嚇倒。」
「你們所謂的'毀滅性打擊',在我們眼裡不過是一場絢爛的煙花表演!」
病房裡瞬間安靜。
半晌,卡里米才艱難的轉過頭。
他震驚的看著張劍。
「張,這些畫面,都是真的?」
張劍沒說話。
他悠閒的靠在床頭,看著屏幕上那些完好無損的裝備畫面,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從他被總參的人帶走,他便知道是這樣的結果。
從畫面上看,情報執行得相當到位。
那幾個核心節點的裝備和人員,全都保住了。
至於剩下的非核心目標,充氣模型和角反射器的成本加在一起,可能還不夠買一枚巡航飛彈的零頭。
相比於美軍的戰爭花銷,德黑蘭這邊,已經少的不能再少了。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繼續播。
伊方甚至把美軍之前新聞發布會的畫面截取出來,和實際證據做了對比。
左邊是CNN轉播的美軍發言人滿臉得意的畫面,右邊是伊方公布的完好裝備視頻。
這一招夠損的。
相當於把美軍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與此同時。
卡達,烏代德空軍基地。
美軍中央司令部前沿指揮中心的氣氛已然壓抑到極致。
麥可·馬丁森站在指揮台前。
屏幕上正播放著伊朗國家電視台的聲明。
每一幀畫面都猶如在他臉上狠狠的扇著耳光。
完好的S-300。
完好的F-14。
完好的雷達操作員在鏡頭前沖他豎大拇指。
還有那幾個癟了氣的充氣假目標。
橡膠碎片在陽光下反著光,怎麼看怎麼扎眼。
馬丁森的手死死的攥著桌沿,青筋畢顯。
「誰能告訴我!」
他的聲音低沉,怒火已經上升到頂點。
「我們花了三周準備的多軸協同打擊計劃,為什麼伊朗人能提前知道?」
指揮中心裡沒人敢吭聲。
「十二個目標!」
「十二個環環相扣的打擊節點!連時間誤差都精確到秒!」
「他們不光知道我們要打哪裡,還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打!」
「EA-18G的電子壓制窗口參數!F-35的突防航線!甚至於說飛行員的呼號……」
「這些東西,到底是誰泄露出去的!」
周圍的參謀軍官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將腦袋縮到脖子裡去。
馬丁森掃了一圈,沒有人接話,咬著牙朝著旁邊招了招手。
「副官,去把這次行動的參與人員名單,涉密層級,信息接觸權限,全部給我拉出來!」
「從五角大樓到咱們指揮中心,每一個接觸過這份計劃的人,統統排查!」
「一個都不能放過!」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側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出頭,金屬框眼鏡,棕色短髮梳得整整齊齊。
胸前掛著的通行證上,一行黑色小字顯示。
CIA,中央情報局伊朗行動處處長,羅伯特·霍爾。
馬丁森扭頭,看著來人沒有好臉。
「霍爾,你們中情局的人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霍爾推了推眼鏡。
「將軍,這就是我來的原因。」
「蘭利那邊十五分鐘前已經啟動了內部調查程序。」
「我本人已被授權全面介入此次泄密事件的溯源工作。」
馬丁森的拳頭狠狠的捶了一下桌面。
「我不要程序!我要結果!」
「我需要知道,是誰,通過什麼渠道,把這份絕密級作戰計劃遞到了伊朗人手上!」
霍爾點了點頭。
「我們會查清楚的。」
他環顧了一下指揮中心,又補了一句。
「但在查清之前,我建議暫停所有針對伊朗的進攻性作戰計劃審批。」
「直到泄密源頭被鎖定為止。」
馬丁森沒有立刻回應。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伊朗士兵豎起的大拇指,面色陰沉。
德黑蘭。
病房裡的電視還在循環播放著伊朗方面的聲明。
卡里米興奮了好一陣,這才冷靜下來。
張劍靠在床頭,目光雖然還放在電視上,但腦子裡卻在考慮別的事兒。
總參那邊已經確認了他的價值。
給了聯絡方式,還派了保鏢。
短期內安全應該沒問題。
但長遠來看,伊朗軍方不可能讓他一直待在醫院裡吃閒飯。
他得有個身份。
一個合理的、日常的、不會引人注意的身份。
回國?
張劍琢磨了一下,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伊朗軍方不會讓他走。
他現在是一棵會下金蛋的樹,走了誰來給他們提供情報?
而且就算軍方答應,他出境的手續、航線安全,哪一樣都是問題。
戰時狀態下,民航根本飛不了。
陸路,恐怕自己前腳出去,後腳就得被抓回來。
既然走不了,那就還是留下來。
他之前在德黑蘭開了三年雜貨鋪,雖然店被炸了,但這條路走得最順。
開店,有固定的場所,有合理的收入來源。
進出自由,和周圍的人打交道也自然。
這是最為合適的一個身份。
畢竟,一個雜貨鋪老闆,誰會在意?
張劍扭過頭。
莎赫拉靠在病房門邊的牆上站著。
雙手抱胸,一副標準的待命姿勢。
「莎赫拉。」
「嗯。」
「你們軍方在德黑蘭有沒有閒置的商鋪?」
「不用大,小一點的就行。」
莎赫拉偏過頭。
「幹什麼用?」
張劍把枕頭往身後墊了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開雜貨鋪。」
卡里米剛端起水杯,差點嗆了一口。
「你說什麼?」
「開雜貨鋪。」
張劍重複了一遍。
「我原來那家被炸了,總得重新開一家吧。」
卡里米張著嘴,一臉不可思議。
你剛從總參出來,保鏢都配好了,轉頭要去開雜貨鋪?
莎赫拉沒說話,但她看張劍的角度微微變了變。
張劍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不用太大,跟我以前的那個一樣,小一點就行。」
莎赫拉沉默了幾秒。
「我去問一下。」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卡里米湊過來,壓低了聲。
「張,你是認真的?」
「從來沒有比現在更認真過。」
十分鐘後,莎赫拉推門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紙。
「德黑蘭南城,距離你原來那家店兩條街。」
「三十平米,帶一個小倉庫。」
「地下還有一層,應急通道也有。」
她把紙遞了過去。
「你看看。」
張劍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地址、面積、周邊情況都寫得清清楚楚。
效率不錯。
他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沒問題,就這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