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莎赫拉開著車,帶張劍來到了德黑蘭南城的一條老街。
車子停在一間臨街商鋪門前。
捲簾門上噴著亂七八糟的塗鴉,旁邊是個賣烤饢的攤子,油煙味飄得老遠。
張劍拄著拐杖下車,左右打量了一番。
「就這兒?」
莎赫拉走上前,掏出鑰匙捅開捲簾門的鎖,用力往上一推。
門開了。
張劍走進去,看了一圈,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這鋪子外面看著破舊不堪,裡面卻是大有乾坤。
三十平米的空間,牆壁全做了加厚處理,敲上去聲音發悶。
承重柱比普通商鋪粗了一整圈。
最裡面還有個小倉庫,莎赫拉走過去,推開倉庫底部的擋板,露出一條向下的水泥台階。
「下面是防空洞。」
莎赫拉語氣平淡。
「裡面有獨立通風系統和應急出口,直通隔壁街的下水道。」
張劍滿意地點頭。
軍方辦事確實靠譜,這安全係數直接拉滿了。
他把拐杖靠在牆上,從兜里摸出一個捲尺。
「刺啦」一聲,捲尺拉開。
張劍蹲下身,開始量牆角的尺寸。
「這兒可以放個雙層貨架,起碼能多塞三十包鹽。」
「那邊靠門的位置得留出來,放個冰櫃賣點涼的,那玩意兒利潤高。」
他在那兒念念有詞,手裡還拿個小本子寫寫畫畫。
莎赫拉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男人。
昨天,這人還坐在總參的審訊室里,面對審訊和將軍面不改色。
今天,他卻蹲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為了一個貨架能多放幾包鹽斤斤計較。
華國的人,都是這般多面孔嗎?
張劍量完尺寸,拍了拍手上的灰。
掏出自己那破爛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餵?」
對面傳來一個粗獷的波斯語男聲,背景音亂鬨鬨的。
「阿齊茲,是我,張。」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就聽話筒里叮里哐啷一頓亂響。
隨即,背景安靜,只剩下了喘著粗氣的阿齊茲。
「真主啊!」
阿齊茲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活見鬼了一樣。
「張!你居然沒死?」
張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揉了揉耳朵。
「我聽說你的店被炸成了一個坑!」
「連帶著半條街都沒了!我還以為你連灰都不剩了!」
張劍笑了。
「你這老小子盼著我死是不是?」
「那恐怕得讓你失望了,我命大,除了受了點小傷,人沒事。」
「真主保佑!真主保佑!」
阿齊茲連連感嘆。
「行了,別保佑了,趕緊給我備貨。」
張劍熟練地報出一長串單子。
「先來點銅鍋、銅杯,這些東西,可拿那些機器壓好的糊弄我。」
「冰糖棒二十斤,椰棗先來五箱。」
「玫瑰精油和玫瑰純露,也都照著100瓶送。」
「還有你庫房裡那些便宜的波斯地毯,給我挑幾張小的。」
「地點的話,我一會給你發過去。」
「行,沒問題,我這就去備貨!」
掛了他的電話,張劍又撥通了自己在國內的供貨商王成的通訊。
「老王,我,張劍。」
「臥槽!你特麼還活著呢?」
王成的反應和阿齊茲如出一轍。
「廢話,也不看看咱是誰!」
「行了,沒工夫跟你瞎扯,趕緊給我發貨。」
「你那邊都打成一鍋粥了,你還要貨?」
王成驚了。
「越是這時候東西越好賣。」
張劍靠在牆上。
「老乾媽給這次給我多弄點,大米麵粉各來一噸。」
「還有散裝紅茶,劣質香菸,打折的衛生紙,全給我裝上。」
王成在那頭苦笑。
「老張,不是我不給你發,現在民航全停了,海運也不敢走啊。」
「那就想辦法走走陸路唄。」
「放心,咱現在也有關係,只要你送過來,我就能接收。」
「至於說運費嘛,你花多少,我都給你報銷了。」
王成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我給你安排,不過時間可能得長點。」
「儘快。」
一切都安排妥當,張劍這才翻出老媽的電話。
沉默片刻,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一聲還沒響完便被接通了,老媽焦急的聲音響徹耳邊。
「小劍啊!是你嗎?」
張劍喉嚨滾了一下。
「媽,是我。」
老媽的聲音瞬間哽咽。
「你個死孩子!這兩天看新聞,說德黑蘭挨炸了,打你電話又打不通,你想急死我啊!」
張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酸澀。
「媽,我真沒事,手機摔壞了,這不剛修好,就給你打過去了嘛。」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老媽抽泣著。
「小劍啊,你趕緊聯繫大使館回國吧,那邊太危險了,錢少賺點沒關係,人得平安啊。」
張劍無奈地回頭看了一眼莎赫拉。
回國?
他現在恐怕連德黑蘭都出不去。
軍方派個特種兵跟著,真以為是純保護呢?
「媽,我現在真回不去。」
張劍放緩了語氣。
「這邊的生意好著呢,大家都在囤貨,這時候關門太虧了。」
「你這孩子怎麼死要錢啊!」
「媽,真不危險,我這片區安全得很,我之前不是給你說,我認識軍方的人?」
「對,就那個卡拉米!」
「他是防空營的上尉,他們營地就在我的鋪子跟前,有他們保護我,不比其他地方安全的多?」
「那也不行!」
老媽在話筒里語氣強硬,「這事兒我說了算!」
「咱老張家就你一根獨苗,你沒了,我可咋活啊!」
張劍抿了抿嘴,心裡悶得慌,但還不能表現出來。
壓著心裡的難受勁,又勸了自家母親大人幾句,這才趕緊找了個藉口。
「哎喲,媽,鋪子裡來客人了!我先去忙,有空再給你打啊!」
說完,趕緊按了掛斷鍵。
遊子在外,家裡的掛念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但現在的他,哪裡還有選擇的餘地。
上了革命衛隊這艘破船,想要下去,可沒那麼容易。
使勁搓了搓臉,讓自己心情強行平復了幾分,這才繼續去琢磨著自己的這間鋪子。
下午三點。
一輛破舊的皮卡車停在鋪子門口。
排氣管冒著黑煙,發動機發出拖拉機一樣的動靜。
車門推開,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滿臉絡腮鬍。
正是阿齊茲。
「張!」阿齊茲張開雙臂,給了張劍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你小子真是命大!」
張劍拍了拍他的後背。
「趕緊卸貨,我還急著開張呢。」
阿齊茲鬆開手,正準備去車廂搬東西,眼角餘光掃到了站在鋪子裡的莎赫拉。
一身軍裝,黑色頭巾,身姿筆挺,五官精緻。
阿齊茲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他湊到張劍耳邊,擠眉弄眼,用波斯語壓低聲音調侃。
「兄弟,可以啊!大難不死,還討了個這麼漂亮的波斯老婆?」
張劍挑了挑眉,順坡下驢,嘿嘿笑了兩聲沒否認。
阿齊茲一看張劍這反應,更來勁了,剛準備再夸兩句。
莎赫拉的目光掃了過來。
緊接著,她的手極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大拇指甚至已經挑開了槍套的搭扣。
阿齊茲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常年在南城混的商販,眼力見還是有的。
那動作,那架勢,絕對是見過血的狠角色。
「卸……卸貨!馬上卸貨!」
阿齊茲轉頭就往皮卡車跑,手腳麻利地開始往下搬箱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個小時後,貨卸完了。
阿齊茲擦了擦汗,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
「張,一共四百五十萬土曼。」
張劍沒接單子,而是走到那堆貨物前,隨手撬開了一個紙箱。
裡面裝的是肉罐頭。
張劍拿起一盒,翻到罐底看了看。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阿齊茲,你不地道啊。」
「怎麼了兄弟?」阿齊茲滿臉堆笑。
張劍把罐頭懟到他眼前。
「這保質期就剩一個月了!你拿這種快過期的貨糊弄我?」
「哎呀,這不都在打仗嘛,貨源緊張……」
「少來這套!」
張劍直接打斷他,「就這破罐頭,你按原價給我算?」
「打八折!不行我拉走!」阿齊茲咬牙。
「五折!」張劍毫不退讓。
「真主啊!五折我連本錢都收不回來!七折,不能再低了!」
「六折!不然你現在就搬上車滾蛋!」
兩人就站在街邊,唾沫橫飛地吵了起來。
這場討價還價足足持續了十分鐘。
張劍寸步不讓,把阿齊茲的老底都快揭穿了。
最後,阿齊茲敗下陣來。
「行行行!六折!算我怕了你了!」
硬生生把這批罐頭的價格砍下去了百分之四十。
張劍這才滿意地掏出現金,點出厚厚一沓拍在阿齊茲手裡。
阿齊茲數著錢,滿臉肉痛地開著破皮卡走了。
傍晚,鋪子裡的貨基本理順了。
張劍坐在櫃檯後面,盤算著明天的定價。
莎赫拉走到裡屋的防空洞入口處,確認張劍聽不到後,按下了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
加密頻道接通。
「報告。」
莎赫拉壓低聲音。
「講。」
耳機里傳來低沉的男聲。
「目標人物今日行為記錄:前往南城新鋪面,測量貨架尺寸。」
「隨後聯繫了南城批發商阿齊茲,以及一名中國供貨商王成。」
「進貨清單包括:紅茶、白糖、大米、麵粉、老乾媽辣椒醬、劣質香菸等日常物資。」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
「有沒有發現使用暗語交談?或者任何特工接頭的跡象?」
莎赫拉看了一眼外面正拿著抹布擦玻璃的張劍。
腦海中浮現出他為了幾個快過期的罐頭,在街邊和商販吵得面紅耳赤的畫面。
「沒有。」
莎赫拉的語氣有些複雜。
「目標人物為了壓縮進貨成本,與商販進行了長達十分鐘的激烈爭吵,最終砍價百分之四十。」
「完全符合一個底層摳門商人的行為特徵。」
通訊器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足足過了十幾秒,才傳來回復。
「繼續觀察。」
「是。」
莎赫拉切斷通訊,走出裡屋。
張劍正好擦完玻璃,轉過頭看著她。
「莎赫拉,你會算帳不?」
莎赫拉愣了一下。
「不會。」
「那行,以後你就在門口站著當招財貓,順便防小偷。」
張劍伸了個懶腰,看著滿屋子的貨物,心裡踏實了不少。
把抹布隨手一扔,滿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一早,咱們的雜貨鋪正式開張!」
而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機械音。
【叮!】
【系統檢測到宿主身份掩護點已建立,情報網絡節點激活。】
【新增高價值情報自選板塊,本輪高價值情報已刷新,是否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