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錄》第二頁,緩緩翻起。
古樸。
沉默。
乾淨。
帶著從死人血里、祖宗骨里、百年因果里傳下來的氣息。
灰白命冊瘋狂震動。
陳知命臉色慘白,指尖還懸在冊頁上方。
卻再也落不下去。
陳不凡看著灰白命冊。
「第一筆。」
《天命錄》無風翻頁。
黑字浮現。
【偽冊取命帳】
【第一次啟冊】
【事項:失蹤兒童歸家】
【所取:兒童母親命氣三日】
【所補:陳知命命冊感應一寸】
【所入:長生雲證數據池】
轟!
直播間直接炸了。
【什麼?!】
【不是驚嚇過度?】
【救人還要抽別人命氣?】
【長生雲證數據池是什麼鬼?!】
還沒等陳知命開口,直播間裡已經有人開始瘋狂翻找當時的新聞。
不到半分鐘。
一條地方新聞,被頂到了彈幕最上方。
【找到了!就是這個孩子!】
【青州晚報發過後續!】
緊接著,一張新聞截圖被人貼進了評論區。
標題醒目得刺眼。
【失蹤七日男童平安歸家,孩子母親因持續高燒入院】
【據家屬透露,孩子母親在確認孩子平安後突然昏厥,隨後持續高燒三日。經醫院檢查,未發現明確感染源,初步判斷可能與長期焦慮、過度疲勞及情緒驟然放鬆有關。】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彈幕失控。
【三日!真的是整整三日!】
【連醫院都查不出原因!】
【不是巧合,帳上寫得一模一樣!】
【陳知命每算準一次,就有人在替他付命?!】
又有人扒出了孩子母親當年發布的感謝視頻。
畫面里。
女人臉色蒼白,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膠布。
她抱著剛找回來的孩子,對著鏡頭一遍遍鞠躬。
「謝謝陳先生。」
「如果不是陳先生,我怎麼找的回孩子。」
「他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視頻底下,點讚超過百萬。
而發布時間——
正好是孩子歸家的第三天。
陳知命眼前一晃。
他也看見了那天的派出所門口。
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氣。
她一遍遍地感謝自己。
那時候的自己,站在人群外,第一次感覺像是成了救世主。
照到了人。
救回了人。
後來聽說女人病了,他還托人送過藥。
他以為那只是一個母親在絕望與狂喜之間,透支了身體。
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場病不是意外。
女人命火里被抽走的一縷氣。
成了整場鬧劇的燃料。
陳知命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
「不……」
「我沒有......」
「我救了她的孩子。」
「我明明……是在救人。」
「第二筆。」
《天命錄》翻頁。
【第二次啟冊】
【事項:墜樓案真相顯現】
【所取:死者父親命氣七日】
【所補:陳知命照因能力一寸】
【所入:長生雲證數據池】
畫面像被直接釘進千萬人的眼睛裡。
老人跪在女兒遺像前,哭得聲音都啞了。
真相大白那一刻,他給陳知命磕頭。
第二天,老人進了醫院。
所有人都說。
悲傷過度。
彈幕亂了。
【我靠……】
【這不是救人,這是換人付帳啊!】
【前面誰說陳知命溫和正統?】
【陳不凡一直沒說話,是在等今天?!】
王天豪一拍桌子。
「錄屏!」
「全錄!」
「剛才罵陳大師借玄門斂財的,一個都別刪評論。」
「我不買熱搜。」
「我今天買伺服器。」
「讓他們自己看回放看到吐!」
屏幕里。
陳不凡聲音仍然不高。
「第三筆。」
【第三次啟冊】
【事項:警員父親車禍預警】
【所取:傷者恢復命氣】
【所補:陳知命公眾信任命線】
【所入:長生雲證數據池】
新聞發布會上那個警員猛地抬頭。
他正在省廳外圍值守。
手機屏幕里,父親病床上的監護儀數值,忽然穩定了一點。
護士驚訝地回頭。
「血氧上來了?」
警員愣在原地。
眼眶一下紅了。
【第四次啟冊】
【事項:東岸酒店1709】
【所取:小鹿身份穩定性、何念真殘名】
【所補:陳知命正統命格】
【所入:人格資產託管計劃】
這一行字出來的瞬間。
直播間像被扔進一顆雷。
【人格資產託管計劃!】
【臥槽,小鹿那個是真的!】
【何念真殘名?!所以死者真的不是宋婉!】
【陳不凡沒算空!】
【臥槽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前面罵他沒林晚晴就不會算的人呢?出來!】
【都滾出來向不凡老師道歉!】
【陳大師早就看出來了啊】
省廳醫務室。
許靜本閉眼躺著,聽著直播。
這時猛地坐起。
她手腕上那幾條普通人看不見的灰白線,紛紛斷開。
胸口那種被壓住的疲憊,像被人一刀割開。
秘書嚇了一跳。
「許廳?」
許靜坐起身。
「讓網安部門,直播全程固證。」
許靜一字一句道:
「這是證據。」
同一時間。
小鹿的房間裡。
她抱著手機哭得妝都花了。
後台頁面忽然閃動。
【待命名主體連接異常】
【人格資產託管失敗】
【真實姓名恢復中】
原本空白的姓名欄,一筆一划亮起。
雖然還很模糊。
但不再是空。
小鹿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回來了……」
「我的名字回來了……」
杭城某殯儀館停屍間。
那具被登記為宋婉的屍體上,黑命紋被水沖開的墨,一層層剝落。
壓在她身上的「宋婉」二字開始發黑、脫落、散開。
最後露出破碎微弱的殘名。
【何念真】
這一刻。
所有前面被壓住的憋屈,化作千層巨浪。
輿論炸了。
玄門炸了。
警方會議室炸了。
直播間裡,之前帶節奏的玄門帳號開始瘋狂刪動態。
羅天成眼尖,直接笑出聲。
「刪?」
「現在知道刪了?」
他拿起手機,對著屏幕罵。
「剛才誰說重開正名會來著?」
「開啊。」
「把你們一個個都正名了。」
王天豪立刻補刀。
「截圖了。」
「全截圖了。」
「這幫老不死的一個都別想跑。」
屏幕里。
灰白命冊瘋狂翻頁。
冊頁里血字暴漲。
【小損換大救】
【以一人輕命,救多人重災】
【陳家正統,當知取捨】
【按下】
【正名】
【成命師】
千萬觀眾身上的灰白線再一次被牽起。
這次不遮掩了。
直接抽。
千萬觀眾不會有人因此而死。
只是疲憊、失眠、低燒、倒霉幾天。
可千萬條線匯在一起,就是一條河。
一條足夠把陳知命推上神壇的河。
陳知命臉色慘白。
他死死盯著半空中那三行血字。
【按下】
【正名】
【成命師】
忽然笑了。
卻比哭還難看。
「原來……」
「我一直是這麼救人的。」
話音落下。
他往後退走一步。
灰白命冊猛地一震!
轟——
濃烈血光從每一頁縫隙間噴涌而出。
剛剛被震散的血手再次凝聚。
這一次,不再只是一隻。
一隻扣住他的手腕。
一隻壓住他的手背。
還有一隻從命冊中探出,五根猩紅手指狠狠掐住他的肩膀,要將他整個人拖回桌前。
【按下!】
【正名!】
【成命師!】
血字瘋狂閃爍。
陳知命的右手被強行拽向命冊。
指尖距離那三個字,只剩不到一寸。
他咬緊牙關,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腕。
兩隻手同時發力。
往上抬!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的右肩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扯得錯了位。
陳知命身體猛地一顫。
額頭滲出冷汗。
「我……」
「說了……」
「不按!」
血手驟然收緊。
五根血色手指像鐵鉤一樣嵌進他的皮肉。
陳知命的小臂上,瞬間崩開數道狹長傷口。
鮮血順著手肘滴落。
啪嗒。
一滴滴砸在灰白命冊上。
命冊沾血之後,徹底被激怒。
書頁無風狂翻。
整張桌子都在劇烈震動。
【違令!】
【違令!】
【違令!】
每浮現一次。
便有一股更恐怖的力量壓下。
陳知命的手掌被一點點按低。
半寸。
三分。
一分。
他的指骨被擠得咯咯作響。
手背上的皮膚寸寸裂開。
鮮血沿著指縫流進命冊,染紅了那兩個刺眼的字。
【正名】
只要再往下一點。
他就會成為灰白命冊真正需要的「陳家命師」。
也會有無數人的命氣,順著他的名字,被拖進那座看不見的數據池。
陳知命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眼前卻不斷閃過那些曾經被他救過的人。
眼底最後一點僥倖,碎了。
「我不要……」
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要別人的命氣。」
血手繼續下壓。
他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砰!
地磚當場裂開。
陳知命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我不想害人!」
他猛地抬起頭。
眼睛通紅。
額角青筋一根根繃起。
「我救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替我付命!」
「我是真的——」
「想救人!」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下一秒。
陳知命忽然鬆開左手。
血手失去對抗,猛地將他的右掌向下壓去!
可就在掌心即將觸碰命冊的剎那。
陳知命借著那股下墜之力,整個人向右一翻。
左腿驟然抬起。
一腳踹在桌沿!
砰——!
桌子轟然側翻。
灰白命冊被這一腳踢得飛了出去。
在半空中翻滾數圈,重重砸落在數米之外。
陳知命踉蹌著後退。
下一瞬。
命冊之上血光暴漲。
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衝擊迎面轟來!
轟!
陳知命根本來不及躲。
整個人被正面撞中。
胸口瞬間凹下一片。
幾根肋骨同時傳出斷裂聲。
他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牆上。
咚!
整面牆都跟著震了一下。
陳知命摔落在地。
一口鮮血當場噴出。
右肩無力垂落。
兩條手臂上儘是被血手撕開的傷口。
胸前衣襟也迅速被血染透。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
可才撐起半個身子,一軟,又重重跪了下去。
灰白命冊懸在半空。
書頁瘋狂翻動。
一根根原本伸向千萬觀眾的灰白命氣線,再次從書頁深處鑽出。
密密麻麻。
鋪滿了整間直播室。
在陳知命那一腳踢開命冊的瞬間——
所有命氣線,同時停住了。
只有一瞬。
陳不凡抬手,按住《天命錄》。
「陳家命師救人。」
「從不讓無辜者替自己付帳。」
《天命錄》第三頁翻開。
八個字浮現。
【偽名可焚,真命當歸】
這八個字一出。
灰白命冊像是徹底慌了。
冊頁里冒出一張張殘缺的臉。
它們像被塞進帳本里的活人碎片。
一層層翻湧。
一層層掙扎。
陳不凡抬眼看向那本灰白命冊。
「陳家的命冊,斷的是命,守的是人。」
「而你——」
「借陳家之名,奪眾生命氣。」
「披天命之皮,行吃人之事。」
他一步踏前。
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進每個人耳中。
「你當然不配姓陳。」
「更不配稱命冊。」
「你不過是一筆拿人命堆出來的爛帳。」
「今日,我替陳家——」
「清帳。」
屏幕中的灰白命冊驟然翻動。
它猛地合攏書頁,裹著漫天灰氣便要遁走。
懸在陳不凡身前的《天命錄》,只是輕輕亮了一下。
一縷白火從書頁間升起。
很小。
燈芯大小。
在它亮起的那一刻,灰白命冊周圍所有翻湧的命氣,瞬間凝固。
下一秒。
白火穿過屏幕。
無視距離。
無視封鎖。
直接落在灰白命冊的封皮中央。
轟——!
整本偽冊當場被釘在半空!
它瘋狂震動。
書頁狂翻。
一道道灰白命氣從中湧出,拼命想要撲滅那縷白火。
可白火只是向下輕輕一沉。
嗤!
灰白命冊從中央被直接燒穿。
不是焚燒。
而是抹除。
真正的天命落筆,將本就不該存在的假名,從世間一筆划去。
灰白命冊表面的陳家族紋,寸寸崩裂。
第一層。
是仿造的古紋。
第二層。
是強行灌入的陳家命氣。
第三層。
是用無數人命堆出來的所謂正統氣象。
白火所過之處。
古意盡散。
命氣盡斷。
傳承盡毀。
那些曾讓無數人信以為真的陳家印記,此刻像薄冰遇見烈陽,剝落、焦黑、化灰。
灰燼簌簌落下。
封皮底下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東西。
只有一道又一道機械刻出的拓痕。
密密麻麻。
冰冷整齊。
像有人拿著真正的《天命錄》,一寸寸描下它的輪廓,再用無數人的命氣,將這張假皮縫在了一本帳冊上。
直播間一片死寂。
陳不凡看著那本被白火釘死在半空的偽冊。
「偷來的紋,可以騙人。」
「搶來的命氣,也可以裝出幾分陳家氣象。」
他緩緩抬眼。
「可假的就是假的。」
話音落下。
白火驟然貫穿整本偽冊!
轟!
所有人工拓痕同時亮起。
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命紋。
隨即——
黑命紋連同灰白冊子寸寸崩滅。
陳不凡的聲音,響徹千萬人的直播間。
「真冊在此。」
「你連跪著認祖的資格——」
「都沒有。」
直播間千萬觀眾全看見了。
假的。
從頭到尾。
都是假的。
陳不凡聲音平靜。
「它不是《天命錄》。」
「甚至不是陳家當年遺失的拓影。」
「它只不過是改名門借拓影做出來的一本影拓偽冊。」
「它承不了真命。」
「更審不了天命。」
白火越燒越旺。
灰白命冊里浮出一行行血灰色殘字。
【陸長生】
【人格資產託管計劃】
【陳家知命模板】
【公眾認知寫入】
【正統命格生成中】
直播間彈幕再一次爆滿。
【陸長生!】
【又是長生系!】
【人格資產託管計劃是真的!】
【陳知命是被製造出來的?!】
【所以他不是騙子,他也是受害者?】
【陳不凡前面一直在釣魚!】
【臥槽,算空是假的,釣魚是真的!】
王天豪站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
「爽!」
「繼續燒!」
「燒它祖宗十八代!」
羅天成盯著屏幕,笑得嘴角壓都壓不住,連連鼓掌。
「真踏馬痛快。」
與此同時。
偷來的東西開始歸還。
直播間千萬觀眾里。
有人忽然覺得肩膀一輕。
有人頭痛消失。
有人打了個冷戰。
有人從莫名其妙的疲憊里緩過來。
他們甚至不知道剛才自己差點被偷走什麼。
陳不凡看向鏡頭。
「正名?」
他舉起《天命錄》,語氣平靜卻又霸道。
「陳家正統,不需要任何人承認。」
「真冊在此。」
「誰真,誰假——」
「我說了算。」
「護得住眾生,才配執掌天命。」
「敢拿無辜者填命。」
「無論是誰。」
「我必來收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