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死寂。
罵過陳不凡的人,都像被人當眾抽了一巴掌。
這沉默的聲音,震耳欲聾。
響。
太響了。
前面罵得越狠。
現在臉就越疼。
陳知命跪坐在屏幕另一端。
灰白命冊在他面前燃燒。
他看著那本冊子。
像看著自己的一生被燒掉。
隨著偽冊燃盡。
他的記憶開始崩。
陳家舊宅。
舊訓。
火光。
玉上的知命。
不斷的記憶碎片翻滾。
你是陳家遺脈。
你是被留下來的人。
你要把陳家命術帶回正道。
那些畫面一張張裂開。
裂縫後面,是地下暗室。
陰冷。
潮濕。
一口黑棺停在中央。
他跪在黑棺旁邊。
那時候,他還不叫陳知命。
他沒有灰白命冊。
沒有舊玉。
沒有陳家傳承。
他只是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人。
他勉強抬頭。
有幾個人站在前面。
其中的那個,穿一身黑色中式長衫。
身形修長。
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
面容清俊。
眉眼溫和。
那人站在棺前。
手邊放著一本灰黑色古冊。
那本古冊比現在的灰白命冊更舊。
提筆,在冊頁上寫下兩行字。
【舊名已死】
【新名當立】
【從此,你就是陳知命】
黑棺邊緣滲出命紋。
命紋爬上他的手腕。
爬進他的眉心。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一點點抹掉。
名字被撕碎。
被蓋住。
被燒成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名字。
陳知命。
陳家遺脈。
命師。
正統傳人。
陳知命猛地捂住頭。
「不……」
「不是這樣……」
舊玉從他懷裡掉出來。
啪。
落在地上。
玉面裂開了一道細縫。
那不是碎裂。
更像某種壓在玉里的東西,被震開了。
陳知命怔怔低頭。
那塊舊玉還是真的。
玉質是真的。
命錢紋是真的。
連中間浮出的【知命】二字,也是真的。
可這一刻,那兩個字沒有再貼著他的命亮。
而是從玉心深處,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裂縫之下,一道灰白命符被白火逼了出來。
那道命符像一根細針。
一直釘在【知命】二字下面。
不是玉認出了他。
是有人用命符,把他的名字硬生生釘到了這塊玉上。
灰白命冊燒毀以後,那根針斷了。
舊玉如常。
它還叫知命。
可它不再認他。
陳知命擦了擦嘴角的血。
陳不凡看著那塊裂開的舊玉。
「玉是真的。」
「知命也是真的。」
陳知命硬撐著,抬頭看他。
陳不凡道:
「但不是你。」
原來這塊玉是真的。
原來【陳知命】也是真的。
原來,從頭到尾,他就只是一個假貨。
這四個字落下。
比《天命錄》燒掉灰白命冊時更狠。
灰白命冊燒掉的,只是一場騙局。
可這四個字燒掉的,是他這些年唯一抓住過的希望。
《天命錄》白火落下。
灰白命冊終於燒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浮出三個字。
【陳知命】
下一瞬。
白火燒穿。
底下露出真正的名字。
【呂言一】
陳知命跪坐在地上。
灰燼落在他指縫裡。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膝蓋壓著滿地灰燼。
身上那件淺灰色外套,剛才還乾淨得像陳家遺脈的袍子。
現在卻被灰燒髒。
被血弄皺。
被他自己攥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才還按著命冊。
還想鎮殺陳不凡。
還想當著千萬人的面,正陳家名。
可現在,他掌心裡只剩一把灰。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
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沒人再喊正統。
沒人再喊陳家傳人。
沒人再讓他救人。
呂言一怔怔看著屏幕。
他總算明白。
原來被人相信,可以這麼快。
被人拋下,也可以這麼快。
他想站起來。
可腿軟得厲害。
剛撐起一點,又狼狽地跌回灰里。
像一條剛從神龕上摔下來的敗犬。
渾身是灰。
滿手是血。
抬不起頭。
也找不到路。
陳不凡沒有嘲笑他。
這反而更疼。
嘲笑至少說明他還有資格當敵人。
可陳不凡只是看著他。
像看一個從夢裡醒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家的可憐人。
他喉嚨滾動了很久。
最後只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我不是陳知命。」
「我叫……」
他低下頭,看著灰燼里那個被燒出來的真名。
像終於認命。
也像終於被判了死刑。
「呂言一。」
他整個人徹底塌了。
只能跪在那裡。
看著灰燼從指縫裡漏下去。
像看著自己這段偷來的人生,一點一點漏乾淨。
記憶深處。
那間陰冷潮濕的暗室里。
黑棺,緩緩打開了一道縫。
縫隙里,沒有光。
只有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按在棺沿上。
省廳大樓外。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下。
一個穿高定黃色西服的男人下了車。
那身黃色並不刺眼。
是一種被裁剪、熨燙、控制到極致的明黃。
肩線筆直。 袖口平整。
領帶夾壓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連胸針的角度,都像被尺子量過。
男人三十五歲上下。
眉眼冷硬,帶著精緻的金絲眼鏡,鼻樑挺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皮鞋踩在省廳門口的台階上,沒有發出多餘的響聲。
他手裡提著的,是一個黑色金屬箱。
箱體沒有任何標誌。 邊角磨損很少。
扣鎖處貼著一道窄窄的封條。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九點五十七。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又加班。」
聲音很平。
沒有抱怨的起伏。
可旁邊那個年輕女執行員一聽,立刻縮了縮脖子。
她個子不高。
穿著黑色短外套,腳下卻踩著一雙明顯超高的增高鞋。
鞋底高得離譜。
偏偏她還在裡面偷偷墊了內增高。
幼態臉,眼睛很圓。
背著一個小號戰術包,包上卻掛了個亮閃閃的奢侈品牌掛件。
年輕女執行員說:
「楚隊,情況比較急。」
男人面無表情。
「我知道。」
「所以我來了。」
年輕女執行員剛鬆一口氣。
男人又補了一句:
「但這不影響我討厭加班。」
年輕女執行員嘴角一抽。
「您這話說得,好像加班不發加班費一樣。」
「這次有加班費吧,有吧,有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
年輕女執行員立刻站直。
「報告楚隊,我閉嘴。」
男人抬腳走進省廳。
像每一步都踩在某種固定流程上。
門口值守人員攔了一下。
兩人拿出證件。
證件上的部門名字很陌生。
鎮玄司 異常事件特別行動組三組 組長。
楚知行。
鎮玄司 異常事件特別行動組三組 執行員。
喬小滿。
值守人員愣住。
楚知行一板一眼道:
「鎮玄司,楚知行。」
「接手Z省本次命師事件後續處置。」
「請通知許靜副廳長。」
他說話沒什麼情緒。
語速也平。
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工作流程。
值守人員迅速聯繫。
楚知行站在原地,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五十九。
他抬頭,看著省廳大廳燈火通明。
喬小滿壓低聲音。
「楚隊,您心情是不是特別不好?」
楚知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不是特別不好。」
「只是常規不好。」
「我正常六點二十七下班。」
「現在在這裡,本身就很不合理。」
喬小滿小聲嘀咕:
「可是靈異案件一般也不挑上班時間啊。」
楚知行轉頭。
喬小滿立刻站直。
「報告楚隊,我的意思是,邪門東西沒有勞動法意識,十分可惡。」
楚知行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可以寫進報告。」
喬小滿眼睛一亮。
「真寫?」
楚知行繼續往前走。
「不寫。」
「討厭加班,是私人情緒。」
「處理異常,是工作職責。」
「私人情緒不進入流程。」
「工作流程不允許缺項。」
許靜是在十點零八分見到楚知行的。
地點不是會議室。
而是省廳臨時指揮辦公室。
桌上擺滿了材料。
所有東西攤在一起,像一張剛剛被撕開的網。
許靜臉色仍有些蒼白。
她剛從醫務室掛完點滴回來。
門被推開。
楚知行走進來。
這個人像是從某場京城商務酒會裡,被人臨時拎出來男接待。
楚知行沒有寒暄。
他把黑色金屬箱放到桌邊。
從喬小滿手中接過兩份文件,和自己的證件一起,平放在許靜面前。
第一份,是鎮玄司內部委派書。
封面黑底銀字。
沒有多餘抬頭。
只有一行極簡的編號。
【鎮玄司異常事件處置委派書】
許靜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
【委派單位:鎮玄司】
【執行部門:異常事件特別行動組三組】
【負責人:楚知行】
【職務:三組組長】
【處置事項:Z省長生雲證身份異常、直播認知污染及影拓偽冊殘留事件】
【處置權限:異常源封存、異常載體收容、異常傳播干預、異常身份糾偏、跨部門協同建議】
第二份,紅頭授權函。
抬頭來自京城的公安部。
文件名很長。
【關於協同處置Z省「長生雲證身份異常及直播傳播異常事件」的專項授權函】
許靜看見那枚章,愣了一下。
鎮玄司雖然是一個不出現在大眾新聞中的名字,但對於她這個級別的來說,並不是第一次聽。
過去十幾年,大災之後,常有這個部門的影子。
西南地震後,某個本不該繼續傳出求救信號的塌方區域,是他們接手封控的。
北方那場大型隧道事故後,倖存者集體夢見同一段黑色河道,也是他們把後續報告壓成了「創傷應激」。
還有幾起無法用正常物證鏈閉合的失蹤、回聲、群體幻聽事件,最後都由一個模糊的「部級專項組」收尾。
許靜知道有這麼一批人。
也知道他們很少正式出現在地方公安系統面前。
能讓他們帶著公安部授權函直接走進省廳,說明今晚這件事,已經不只是Z省自己的案子了。
許靜拿起授權函。
看完。
她抬頭看向楚知行。
「異常事件特別行動組三組?」
楚知行點頭。
「鎮玄司,楚知行。」
「異常事件特別行動組三組組長。」
「受鎮玄司委派,並持公安部專項協調授權,負責本次異常後續協同處置。」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許靜看著那份委派書。
「所以,你們要接管?」
楚知行糾正: 「不是接管。」
「是協同。」
他抬手,點了點第二份公安部授權函。
「刑事偵查、行政處置、數據違法調查,仍然歸你們。」
「我們處理你們結案以後,仍然沒有結束的東西。」
許靜看著他。
「比如?」
楚知行道:
「燒不乾淨的灰。」
「埋不下去的屍。」
「刪不掉的假名。」
「還有傳播出去以後,還會繼續害人的異常畫面。」
喬小滿插了一句:
「簡單的說,我們就是替所有靈異案件擦屁股的人。」
楚知行看了她一眼,喬小滿立馬站直。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直播截圖。
截圖裡,正好是灰白命冊製造出來的黑影壓向陳不凡的畫面。
楚知行眉頭微皺。
「這個不能再傳播。」
許靜道:
「網安已經在做限制。」
楚知行搖頭。
「不夠。」
「普通謠言刪了就行。」
「這個不一樣。」
「它不是單純視頻。」
「它是偽命相。」
「傳播越多,越多人相信,假相就越穩。」
許靜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們要介入?」
楚知行道:
「已經介入。」
「我帶了公安部專項授權。」
「就是為了減少你們流程負擔。」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十五。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個人非常討厭增加流程。」
許靜:「……」
楚知行重新抬頭。
「但今晚這件事。
「如果不加一道特殊流程。」
「後面會死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