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架無人機懸在祖祠上空。
細長的金屬引雷絲在夜風裡繃得筆直。
一道道藍白電弧沿著絲線跳動。
時亮。
時滅。
像六根伸進雷雲里的魚線。
正在等待雲層深處的東西咬鉤。
六組執行員迅速後撤。
兩面絕緣牆同時展開。
黑色牆體插入地面。
表面亮起一層淡藍色防護光膜。
秦若雪站在陣中。
臉色有些蒼白。
她胸口那根連接秦承德的歸命線，仍然沒有徹底斷開。
隨著雲層中的雷光越來越亮。
那根線也在一下下繃緊。
像有人隔著整座祖祠。
正用手指輕輕拉扯她的心臟。
喬小滿按住最後一枚封煞釘。
「所有姓秦的都別亂動。」
「等會兒雷劈下來。」
「誰敢跑出這個圈。」
「就可以當場去見你們家四叔了。」
秦家人沒有一個敢說話。
有人閉著眼睛念佛。
有人雙腿發軟。
只能依靠旁邊的人攙扶。
幾名年紀稍小的孩子，被大人緊緊捂住耳朵。
雲層中。
電光不斷匯聚。
原本分散的雷蛇，正一點點朝祖祠上空靠攏。
每亮一次。
整座秦家祖宅都會被照成一片慘白。
白棚。
殘牆。
在雷光下失去所有顏色。
像曝光過度的遺照。
顧驚鴻站在六組控制台前。
一塊塊數據屏幕懸浮在身旁。
風速。
電場。
落點。
泄流比例。
每一個數字都在他的預計範圍內。
顧驚鴻抬手調整最後一組參數。
「無人機高度保持。」
「脈衝電離裝置提升到滿功率。」
「後山泄流通道打開。」
六組執行員迅速回應：
「無人機高度穩定。」
「電離裝置滿功率運行。」
「後山泄流通道已開啟。」
「黑棺坐標鎖定。」
顧驚鴻看了一眼陳不凡。
「小陳同學。」
「這次之後，你要多學習先進科技，就是玄學世家也要跟上時代發展的潮流。」
陳不凡沒有理他。
他站在楚知行身側。
目光一直落在祖祠里的黑棺上。
隔著兩道絕緣牆。
隔著不斷閃爍的電光。
棺中秦承德依舊安靜地躺著。
十根銅釘穿過指骨。
胸口歸命玉泛著幽暗綠光。
陳不凡忽然開口：
「它知道雷要來了。」
楚知行看向黑棺。
「還能阻止嗎？」
「現在動手。」
「雷會落在人群里。」
陳不凡看了一眼秦若雪胸口。
「只能等。」
顧驚鴻聽見了。
嘴角微微揚起。
「這句話說得對。」
「專業的事。」
「交給專業的人。」
喬小滿站在後方。
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
「你最好真專業。」
羅天成低頭加固泄雷陣。
「人家誤差零點六米。」
「比你扔釘子准。」
喬小滿轉頭瞪他。
「你站誰那邊？」
「我站雷劈不到的這邊。」
羅天成抬手指向她腳下。
「你再往左半步。」
「那邊是泄流口。」
喬小滿低頭一看。
默默把腳收了回來。
下一秒。
整座秦家祖宅忽然安靜了。
風停了。
白幡不再晃動。
樹葉停在半空。
連六架無人機螺旋槳的聲音，都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吞掉。
所有人耳邊只剩下細小的嗡鳴。
越來越尖。
越來越近。
顧驚鴻臉上的笑意收斂。
「所有人低頭！」
六組執行員同時蹲下。
喬小滿一把按住身邊最近的秦家人。
羅天成雙手壓緊泄流陣。
陳不凡死死盯著黑棺。
棺中。
秦承德緊閉的雙眼下方。
兩道青黑色血痕緩緩滲出。
天空驟然一白。
不是一道光划過。
而是整片夜色在同一瞬間消失。
轟——！
藍白色雷柱貫穿雲層。
以近乎筆直的角度砸向秦家祖祠。
六架無人機在雷光中瞬間熔化。
機體甚至來不及墜落。
便化作一團團赤紅鐵水。
雷柱撞上祖祠屋頂。
轟隆！
屋頂接雷銅網先一步亮起刺眼白光。
銅網只堅持了不到半秒。
便全部熔斷。
滾燙銅液沿著瓦片縫隙向下流淌。
下一刻。
屋頂消失了。
木樑、瓦片與檁條在高溫中直接炸碎、蒸發。
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
剛剛撐開的第一道絕緣牆劇烈震動。
表面防護光膜瘋狂閃爍。
數塊碎瓦撞在牆面。
瞬間粉碎。
祖祠內部。
歷代祖先牌位同時燃燒。
火焰是一種刺眼的藍白色。
牌位上的名字在火中迅速扭曲。
一道道墨字像活過來一樣，從木牌表面掙扎著向外爬。
可它們剛剛離開牌位。
便被雷光燒成黑灰。
供桌炸裂。
香爐翻飛。
祠堂中央懸掛多年的秦氏祖訓，被火焰從中間燒穿。
牆上那一個個被秦家供奉了幾十年的名字。
在雷火里消失。
轟！
第二聲巨響從地下傳來。
八根銅柱同時承受雷擊。
龐大電流沒有直接泄入後山。
而是沿著深埋地下的銅線，瘋狂湧向黑棺所在的石台。
黑棺周圍。
所有銅線同時亮成赤紅。
漆黑棺木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歸命紋。
那些紋路像被火燒痛的蟲子。
在棺板上瘋狂爬動。
最終全部匯入秦承德身體。
雷光吞沒黑棺。
祖祠四面牆體同時向外炸裂。
轟隆隆——
磚石裹著火焰衝出數十米。
第二道絕緣牆被氣浪撞得向後傾斜。
六組執行員死死抵住地面。
羅天成布下的銅錢齊齊跳起。
紅線被雷氣拉得筆直。
「給小爺壓住咯！」
羅天成大吼。
雙手猛地拍向地面。
銅錢同時落回陣位。
一道逸散雷流沿著泄流溝衝出。
所過之處。
泥土被瞬間燒黑。
溝底砂石熔化。
形成一層仍在冒煙的透明結晶。
喬小滿周圍的封煞釘也在劇烈震動。
釘身一根接一根發紅。
秦家人同時發出慘叫。
他們胸口的歸命線全被雷光照了出來。
一道道細黑絲線穿過絕緣牆。
全部指向祖祠火海。
喬小滿咬緊牙。
雙手向下一壓。
十二枚封煞釘同時沉入地面。
黑色命線被硬生生攔在陣外。
秦若雪身體一晃。
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她卻沒有倒下。
只是死死看著那片已經徹底被雷火吞沒的祖祠。
那裡曾經是秦家最重要的地方。
如今。
這座供奉秦家歷代祖先的祠堂。
正在秦家老祖重新甦醒的這一夜。
被天雷燒得一乾二淨。
雷柱持續了足足三秒。
最後一聲雷鳴落下。
祖祠上方的藍白光柱驟然消失。
黑暗重新壓回秦家祖宅。
所有人眼前仍殘留著大片白光。
什麼都看不清。
耳朵里只剩持續不斷的嗡鳴。
幾秒後。
火焰燃燒木頭的噼啪聲才重新出現。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刺鼻氣味。
焦木。
銅鏽。
燒化的漆。
還有一種更濃的味道。
像是燒焦的人皮。
六組控制台重新亮起。
一項項數據快速刷新。
【雷擊完成。】
【實際落點偏差：零點四米。】
【雷擊核心溫度：超出測量上限。】
【屍氣反應：0。】
【命氣波動：0。】
【活動目標：0。】
最後一行紅色文字停頓片刻。
迅速轉綠。
【異常核心已摧毀。】
六組執行員安靜了兩秒。
隨後。
有人擊掌。
「成功了！」
「目標反應歸零！」
「顧組，成功了！」
壓抑了整晚的六組執行員接連歡呼。
顧驚鴻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嘴角重新揚起。
他摘下護目鏡。
制服肩部被逸散雷流燒黑了一塊。
臉頰也被碎石劃出一道淺口。
可他的頭髮竟然只亂了一點。
他用手向後捋了捋。
先看向楚知行。
又看向陳不凡。
一臉笑意。
「小陳同學。」
「千年傳統。」
「可見過一百億焦耳的能量？」
喬小滿剛想開口。
楚知行抬手攔住她。
「別過去。」
喬小滿一愣。
「我沒想過去。」
「我只是想罵他。」
陳不凡也沒有理會顧驚鴻。
雷火正在一點點熄滅。
原本的祖祠已經徹底消失。
只剩半截焦黑牆體。
以及一地仍在冒煙的磚石。
黑色帳篷沒了。
供桌沒了。
歷代牌位也沒了。
石台周圍的地面被燒成一大片黑色玻璃。
破裂黑棺散落其中。
幾塊棺板仍在燃燒。
顧驚鴻已經拿出一枚銀色長釘。
釘身刻著六組的終止標記。
陳不凡看向他。
「做什麼？」
「確認目標。」
顧驚鴻將終止釘扣入腰側裝置。
「甲級異常目標被摧毀後。」
「現場組長必須親自完成終止標記。」
楚知行道：
「讓無人機檢查。」
顧驚鴻抬手調出熱成像畫面。
廢墟中。
沒有任何活動物體。
只有一片超過設備測量上限的高溫區域。
「楚組長，你也太不華麗了。我已經檢查過三遍。」
楚知行仍然沒有讓開。
「那就檢查第四遍。」
顧驚鴻笑了一下。
「你拔劍之前。」
「也這麼不華麗？」
楚知行道：
「活下來的人。」
「才有資格嫌流程慢。」
顧驚鴻看了他一眼。
「很有道理。」
「所以你就先看我去華麗地走完流程。」
說完。
他跨過第二道絕緣牆。
獨自向祖祠廢墟走去。
六組執行員沒有阻攔。
這本就是他們的標準程序。
顧驚鴻踩過熔化的銅線。
鞋底落在玻璃化的地面上。
發出清脆聲響。
咔。
咔。
每走一步。
黑色玻璃都會在腳下裂開一道白紋。
廢墟中的火焰越來越小。
大量灰燼從空中緩緩落下。
像一場黑色的雪。
顧驚鴻從半截焦牆旁經過。
牆後還立著最後一塊沒有完全燒毀的牌位。
上面的名字只剩兩個字。
【承德】
顧驚鴻隨手撥了一下。
牌位倒進火里。
徹底燒成灰燼。
「秦家老祖。」
他輕笑一聲。
「排場挺大。」
他走到黑棺原本的位置。
棺材已經炸成數塊。
厚重棺板向外翻卷。
斷口完全碳化。
石台也從中間裂開。
但高溫熔化的磚石已經將裂口封住。
看不出下面還有什麼。
秦承德已看不出人形。
如同一段燒焦的木炭，趴在廢墟中央。
背朝天空。
一動不動。
全身焦黑。
覆蓋著厚厚的黑色的碳化硬殼。
雙臂像樹的分支一般，插入地面。
顧驚鴻停在屍體旁。
低頭看了幾秒。
腕部檢測器沒有任何反應。
他抬起頭。
隔著幾十米看向楚知行。
「你們三組寫報告的時候。」
「記得把六組擊殺。」
「放在第一頁。」
喬小滿隔著絕緣牆喊道：
「再給你配張照片。」
「遺照那種！」
顧驚鴻像是沒聽出她在罵人。
反而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可以。」
「選我剛才落地那張。」
「比較華麗。」
他又看向陳不凡。
「小陳同學。」
「以後建議先學一點基礎物理。」
顧驚鴻蹲下。
取出銀色終止釘。
按照六組程序。
只要將這枚釘打入目標後頸。
終止標記便會記錄現場殘餘數據。
確認秦承德不再具備復甦可能。
就完成本次任務了。
顧驚鴻將釘尖對準那層焦黑硬殼。
剛要按下。
陳不凡忽然開口：
「別動！」
顧驚鴻動作停了一下。
他側過臉。
「怎麼，這麼華麗的時刻，想和我合照嗎？」
陳不凡盯著秦承德的背。
「那不是焦炭。」
顧驚鴻低頭。
銀色終止釘輕輕碰了一下黑殼。
鐺。
不是焦炭碎裂的聲音。
更像鐵器撞上了另一塊鐵。
陳不凡大喊：
「是屍甲。」
「快跑！」
顧驚鴻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重新抬起檢測器。
屏幕依舊顯示：
【活動目標：0。】
就在這時。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從秦承德背部傳來。
顧驚鴻沒有動。
所有人都聽見了。
咔嚓。
第二聲更清楚。
焦黑硬殼中央。
裂開了一條細縫。
縫隙里沒有焦肉。
只有一層泛著暗金色的皮膚。
六組控制台前。
一名執行員愣住。
「顧組……」
「目標表面溫度在下降。」
咔！
第三道裂縫出現。
緊接著。
密密麻麻的裂紋從秦承德後背向全身擴散。
像一隻被燒黑的人形蟲蛹。
正在從裡面一點點撐開外殼。
顧驚鴻緩緩站起。
銀色符槍已經落入手中。
「六組。」
「重新掃描。」
無人機殘骸已經全部熔毀。
外圍設備立即將掃描功率推到最大。
一道道光束穿過煙塵。
落在秦承德身上。
【未檢測到屍氣。】
【未檢測到外置符紋。】
【未檢測到控制源。】
【目標生命反應——】
屏幕停頓了一下。
所有數據突然變成亂碼。
滋啦！
六組控制台上方同時炸開電火花。
下一秒。
新的紅色警告跳出。
【未知生命反應！】
【能量等級無法測定！】
【危險！】
【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