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他卻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酒杯拿回來的。
耳機里。
陳不凡突然開口。
「放下。」
王天豪手一松。
啪!
酒杯摔碎,聲音刺耳。
周圍十幾個人同時轉頭看著他。
那一瞬間。
王天豪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他們看他。
而是這些人轉頭的角度一模一樣。
像十幾個複製出來的人。
下一秒。
眾人又恢復正常。
有人皺眉。
有人笑。
有人叫服務員清理。
剛才那一幕。
像從來沒發生。
王天豪低聲道:
「陳大師。」
「她們到底在幹什麼?」
車內。
《天命錄》放在陳不凡膝上,書沒有打開。
「別急。」
舞台進入第二段。
八把黑傘同時撐開。
啪!
大廳燈光被切碎。
黑傘旋轉。
鏡面折射。
人影開始在八面鏡子之間來回穿梭。
現場賓客不斷拍照。
閃光燈一片。
有人興奮地說:
「好漂亮。」
「這個鏡面魔術怎麼做的?」
「剛才是不是有人從鏡子裡穿過去了?」
沒人害怕。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節目效果。
王天豪卻感覺後背滲出來冷汗。
他發現一個細節。
八名舞者赤著腳。
大廳地板剛剛打過蠟。
舞動之後。
地面留下了一個個淺淺腳印。
第一圈。
八個人。
八組腳印。
第二圈。
八個人。
九組腳印。
第三圈。
十組。
第四圈。
十二組。
台上明明始終只有八個女人。
舞台上的腳印。
卻越來越多。
更詭異的是。
多出來的那些腳印。
不是從舞台邊緣走進來的。
它們第一步。
就出現在鏡子前面。
像有什麼東西。
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
王天豪喉結動了一下。
「陳大師......」
「鏡子裡......好像有東西出來了。」
羅天成盯著直播。
「別靠近。」
「我沒靠。」
「舞台上有多少人?」
「八個。」
「腳印呢?」
王天豪低頭。
已經數不清了。
十八層。
史志遠終於察覺了不對。
他正站在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還坐在床上。
雙方隔著一面鏡子。
互相看著。
史志遠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向左走。
鏡子裡的史志遠不動。
向右。
還不動。
史志遠慢慢走近鏡面。
鏡中那個自己。
忽然笑了一下。
史志遠沒有笑。
啪!
床頭護命符驟然亮起。
鏡中的人影瞬間恢復正常。
史志遠猛地後退。
與此同時。
護命符下方,憑空多出一個黑色腳印。
舊廠。
劉建國猛地睜眼。
咚。
咚。
咚。
咚。
嗒。
地底好像有人敲東西。
四重。一輕。
他的臉瞬間白了。
「不……」
又是一遍。
咚。
咚。
咚。
咚。
嗒。
五年前。
老街下面。
也是這個聲音。
四個大人。
一個孩子。
劉建國掀開被子。
剛想下床。
腳踝黑線猛地縮緊。
「啊!」
他摔回床上。
護命符自動亮起。
劉建國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
符紙沒有把黑線逼退。
反而向下壓住他的腿。
啪。
整座地穴地氣一沉。
劉建國被牢牢固定在床邊。
他愣住了。
護命陣還在救他的命。
也還在保護他。
待在這裡。
永遠別出去。
他張了張嘴,想喊羅守拙,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舞台上八把黑傘突然同時合攏。
啪!
八把黑傘同時合攏。
八名舞者散開。
第一步落下。
嗒。
警方技術組監控里,一個恆泰內部節點突然上線。
第二步。
第二個。
第三步。
第三個。
沒有入侵。
沒有報警。
全部使用恆泰內部授權。
技術人員迅速追蹤。
很快臉色一變。
「林隊。」
「八個節點最終都連向同一個地方。」
「南區綜合體。」
「負三層總控中心。」
王天豪聽見耳機里的聲音,抬頭看向舞台。
八名舞者還在繼續。
每落一步。
那邊就多一套設備啟動。
消防。
電梯。
通風。
備用電源。
最後,神代綾子抬腳,輕輕落下。
嗒。
技術人員猛地開口:
「全部啟動了!」
同一時間。
南區綜合體負三層,空無一人的總控機房,一排排指示燈同時亮起。
而在機房下方厚重混凝土深處。
一枚巨大的暗紅方印緩緩亮了起來。
咚。
八名舞者。
同時踏地。
這一腳。
很輕。
可恆泰總部所有電梯。
同時向下墜了一層。
只有一瞬。
顯示屏上的數字甚至沒有變化。
宴會廳吊燈卻全部晃了起來。
杯子。
餐盤。
桌椅。
齊齊震動。
周圍賓客發出驚呼。
很快。
恢復正常。
服務員笑著解釋:
「可能是設備啟動。」
沒人追問。
舞台上的音樂又響了。
而就在這一刻。
三處地方。
同時出現變化。
十八層。
史志遠護命符下。
一個腳印。
變成兩個。
舊廠。
劉建國四張風牌的影子。
全部翻轉。
周恆襯衫下方。
一枚淡紅方印。
慢慢浮在胸口。
三道命線。
同時往南區方向繃緊。
羅天成突然罵了一句。
「媽的。」
「她們在動老頭的陣!」
陳不凡看了一眼《天命錄》。
「不。」
「陣沒動。」
羅天成一愣。
下一秒臉色驟變,他明白了。
「她們沒破陣……」
「她們把額外的規矩加進去了......」
南派護命陣起陣時。
先立陣願。
羅守拙立下的只有一願。
【人在陣中。】
【命火不滅。】
八重影眾沒有碰這八個字。
她們只在三人的命影后面。
偷偷續上了一個時辰。
【開業。】
「她們是在借他的手養命。」
史志遠想離樓。
護命陣便將他留下。
劉建國想出穴。
地氣便自動壓回。
周恆血光一起。
陣勢便替他續命。
三個人。
一個都不會死。
至少開業以前不會。
陳不凡看著《天命錄》中越來越亮的三道命火。
「護命陣還在護命。」
「只是從現在開始。」
「它護的不是他們能不能活。」
書頁上。
三條命線同時伸向南區。
「而是他們必須活到那個時辰。」
羅天成後背瞬間發涼。
八重影眾最邪的地方。
她們連羅守拙的陣都沒有破,卻借著他的護命之意,把三條活人的命養成了三份不能提前死掉的東西。
最後一個鼓點消失。
表演結束。
宴會廳鴉雀無聲。
隨後。
掌聲雷動。
所有人起立。
還是八拍。
第八下結束。
所有掌聲同時停止。
沒人察覺異常。
神代綾子帶著八名舞者。
向全場鞠躬。
「感謝各位。」
她笑得溫柔。
「諸位的心意。」
「我們已經。」
「好好收到了呢。」
王天豪聽見這句話。
渾身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低頭看向桌面。
剛才摔碎的酒杯已經被服務員收走。
地毯也擦乾淨了。
可原本放酒杯的位置。
留著一個紅色圓痕。
像杯底。
又像印泥。
周圍每張桌子。
都有一個。
後台。
房門關閉。
掌聲被隔絕。
八名核心舞者一字排開。
同時摘下面紗。
隨後。
她們又做了一個完全相同的動作。
兩指伸到耳後。
輕輕一揭。
嘶——
臉頰表面。
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被撕了下來。
不是面膜。
薄膜內側竟印著她們剛才在鏡子裡的臉。
現實中的臉還是原來的臉。
鏡膜上的八張臉卻全部閉著眼。
神代綾子站在化妝鏡前。
展開黑扇。
八名舞者同時單膝跪下。
「八重影眾。」
「第一重。」
「借護。」
「已成。」
鏡面慢慢變黑。
黑色從鏡中最深處滲出來。
最終。
一道經過處理的男人聲音響起。
「三人狀態。」
神代綾子低頭。
「史君。」
「已經入鎖。」
「劉君。」
「護穴正在替我們看守。」
「周恆呢?」
神代綾子嘴角微揚。
「周君還以為剛才胸口的紅印。」
「是在替他消災呢。」
鏡中沉默兩秒。
「很好。」
「開業之前。」
「三個人。」
「一個都不能死。」
八人同時低頭。
「是。」
「羅君如果發現呢?」
神代綾子輕聲問。
「不要動他。」
「為什麼?」
鏡中的聲音淡淡道:
「讓他繼續保護,他的陣比我們自己布的牢。」
神代綾子笑了。
「原來如此。」
「讓敵人。」
「替我們守住祭品。」
「確實是很省事的做法呢。」
鏡面恢復正常。
可八名舞者抬起頭時。
鏡子裡的八個人。
仍然跪著,沒有起來。
神代綾子沒有在意,她只是慢慢轉頭,看向走廊另一側。
江明序化妝間。
「還有一個。」
「借來的紅。」
「已經戴好了。」
走廊外。
工作人員陸續離開,腳步聲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安全出口的綠燈一明一滅。
化妝間裡。
江明序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
唯獨脖子上那條紅色頸飾還沒摘,他抬手摸到後面的金屬扣。
按下。
沒開。
又試了一次。
咔。
明明聽見卡扣彈開的聲音。
手鬆開以後。
紅繩卻還在。
江明序皺眉。
「什麼破東西……」
他用力扯了兩下。
沒扯動,反倒覺得脖子有點癢。
不是勒,像有一根很細的頭髮。
一直貼著皮膚往裡鑽。
他抬手抓了抓,什麼都沒有。
鏡子裡。
頸飾卻比現實中高了一點。
正貼著喉結。
江明序愣了愣。
低頭看自己。
紅繩明明還在鎖骨上方。
再抬頭。
鏡子裡的那條紅繩。
已經壓住喉結。
他下意識坐直。
鏡中的自己。
卻沒有跟著動,還保持剛才微微低頭的姿勢。
江明序身體一下僵住,空調沒有開,後頸卻起了一層涼意。
幾秒後。
鏡子裡的江明序才慢慢抬頭。
動作很輕。
比他晚了整整一拍。
江明序盯著鏡子。
沒有說話。
鏡子裡的他也盯著自己。
一模一樣的臉。
一模一樣的衣服。
只有眼睛似乎比現實里的更黑一點。
就在這時。
嗒。
身後響起一聲赤腳踩地的聲音。
江明序猛地回頭。
沒人。
化妝間空蕩蕩的。
幾張椅子。
衣架。
半開的門。
什麼都沒有。
嗒。
又一聲。
這次從鏡子裡傳來。
江明序慢慢轉回去。
呼吸停了一下。
鏡子深處。
多了八個人。
正是剛才舞台上的八名舞者。
她們站得很遠。
像隔著另一間並不存在的宴會廳。
看不見腳,只有裙擺在一點點移動。
嗒。
第一步。
嗒。
第二步。
八個人同時往前。
每走一步。
鏡子裡的燈就暗一盞。
江明序回頭。
現實里的燈全亮著。
再看鏡子。
已經滅了三盞。
八名舞者越來越近。
臉上的薄紗沒有動。
呼吸也看不見。
她們只是在走。
嗒。
嗒。
嗒。
聲音越來越近。
直到最後一步落下。
八個人停在江明序身後。
距離他不到兩米。
江明序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聲。
吱——
鏡子裡的椅子。
卻沒有動。
鏡中的江明序仍然坐在那裡。
背對八名舞者。
江明序臉色徹底變了。
「誰?」
聲音出口。
鏡子裡的自己嘴唇沒有動。
過了半秒。
他的倒影才緩緩張嘴。
沒有聲音。
只做出了同樣兩個字的口型。
誰?
然後。
八名舞者同時歪了一下頭。
角度完全一樣。
像八具被同一根線吊住的人偶。
江明序後退一步。
鏡子裡的自己沒有退。
反而慢慢抬起手。
摸向頸間。
現實中。
江明序的手還垂在身側。
可鏡中那隻手已經捏住了紅色頸飾。
輕輕往上一拉。
江明序喉嚨驟然一緊。
「呃……」
他猛地捂住脖子。
紅繩明明沒有動,皮膚上卻已經出現一道細細的勒痕。
而鏡子裡。
那道勒痕更深。
紫紅色。
已經繞了整整一圈。
江明序呼吸開始變亂。
就在八名舞者中間。
神代綾子緩緩走了出來。
可明明門外沒有任何腳步聲。
她卻出現在鏡子裡面。
一步。
一步。
走到鏡中的江明序身後。
神代綾子微微彎腰。
像替演員整理演出服一樣。
兩根手指捏住那條紅色頸飾。
輕輕擺正。
「江君,這樣。」
鏡子裡。
她嘴唇動了。
聲音卻從江明序耳邊響起。
「才好看呢。」
江明序渾身汗毛瞬間炸開。
猛地轉身。
身後沒人。
可一股很淡的香味剛剛從他肩膀旁擦過去。
他立刻轉回鏡子。
神代綾子已經回到八名舞者中間。
仿佛從來沒有靠近過。
八個人同時抬起手。
指向鏡中的江明序。
準確地說。
是他的脖子。
江明序突然意識到什麼。
慢慢低頭。
現實里。
紅色頸飾還在原位。
可鏡子裡的紅繩。
已經深深嵌進皮肉。
緊接著。
咔。
現實中的頸飾。
自己收緊了一格。
江明序呼吸瞬間斷掉。
「呃!」
他兩隻手同時抓住紅繩。
用力往外扯。
扯不開。
再用力。
金屬扣反而往皮膚里陷。
椅子被撞翻。
砰!
江明序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磕出一聲悶響。
可鏡子裡面。
一切安靜。
鏡中的江明序還好端端坐在椅子上。
連表情都沒變。
鏡子外,江明序已經跪在地上,臉色漲紅。
額頭青筋凸起。
鏡子裡的自己卻慢慢抬起手。
解開衣領第一顆扣子。
第二顆。
第三顆。
露出胸口。
皮膚下面。
一個暗紅色的圓。
正在一點點浮出來。
像印泥從血肉深處滲上皮膚。
邊緣越來越清楚。
江明序瞳孔不斷收縮。
胸口也開始發燙。
他低頭。
衣服下面一團紅光正在透出來。
再抬頭時。
鏡子裡的八名舞者。
已經跪下去了。
沒有聲音。
整齊得可怕。
膝蓋落地。
頭低下。
雙手伏在身前。
神代綾子也在其中。
她們跪的不是江明序。
所有人的額頭。
都正對著他胸口那枚紅印。
仿佛江明序身體裡面。
有某個東西。
終於醒了。
鏡子外。
江明序還在拼命拉扯頸飾。
指甲已經摳破脖子。
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鏡子裡的江明序卻緩緩抬起頭。
看向鏡外真正的自己。
然後。
嘴角一點一點揚起。
笑得越來越深。
直到露出牙齒。
下一秒。
鏡中那張臉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江明序看懂了。
終於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