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稅後。」
羅守拙總算滿意地點頭,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明顯鬆弛了下來。
「周老闆,不愧是大老闆啊。這處理方案就是比剛才那些話聽著順耳多了。」
「我倒也不是缺你這......這點錢,看在周老闆你的面子上,那就這樣吧,」
神代綾子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羅君,沒想到你.....」
羅守拙斜眼看她。
「你笑什麼?」
「你們動陣的時候都不跟我客氣。」
「我收錢還得客氣?」
他又轉向周恆。
「現在轉?」
「現在。」
周恆當著他的面給財務發了消息。
沒過多久。
叮。
手機響了。
羅守拙低頭。
看見到帳信息。
一百萬。
他用手指確認了一遍1後面的0。
上一次見到這麼多0還是在某個天府之國。
這才把手機慢悠悠揣回兜里。
臉色好看了不少。
「行。」
「這次擅自動我陣的帳。」
「算清了,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這東洋小娘們計較了。」
周恆剛準備開口。
羅守拙已經伸手。
將桌上三塊護命牌。
一塊一塊收回掌心。
「既然已經命線統一保護在了恆泰南部商業區,那就先這樣吧,我後面也會留意那邊的。」
「但從現在開始,這三個人。」
「誰都別再碰。」
周恆抬眼。
神代綾子也看向他。
羅守拙掰著手指數。
「改陣,不行。」
「挪人,不行。」
「再順著我的陣腳往裡面塞你們那些影子、鬼線、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抬起眼皮。
看向神代綾子。
「哼哼,就不是一百萬能解決的事了。」
神代綾子輕聲道:
「如果是為了保護他們呢?」
「先找我。」
羅守拙道。
「老子說能動。」
「你再動。」
「我要說不能,你還亂動的話......」
他抬起拳頭,在神代綾子面前晃了晃。
「那神代小姐下次見到的。」
「可能就不只是羅家的羅盤了。」
神代綾子看了那隻拳頭一眼,輕輕笑了。
「羅君都說出來了這樣的話……」
「我會記住的呢。」
「這次,就給羅君添麻煩了。」
周恆立刻道:
「就按羅掌門說的辦。」
羅守拙這才站起來,順帶將周恆桌上的雪茄整盒塞進衣服口袋。
抓起酒壺。
「錢。」
「我照收。」
「委託。」
「我也繼續做。」
他走到門口。
腳步一停。
沒回頭。
「但有一點。」
「你們最好記清楚。」
「我收恆泰的錢。」
「保的是你們三條人命。」
「不是說老子來給你們當狗。」
神代綾子忽然開口。
「羅君。」
羅守拙回過頭。
「還有事?」
神代綾子端坐在長桌另一側。
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
「如果被保護的人。」
「自己永遠都不願意離開呢?」
她稍稍歪頭。
「這樣的話。」
「還可以叫做鎖嗎?」
羅守拙看了她兩秒,忽然用手摸了摸下巴的鬍子渣,也笑了。
「那得先確定一件事。」
「說不想走的。」
他瞥了一眼她空蕩蕩的腳下。
「到底是活人。」
「還是某些人的影子。」
說罷,羅守拙已經推門出去。
臨走還丟下一句。
「還有,你這句話讓老子又不開心了,這次就原諒你了。」
「下次再屢教不改。」
「就不是一百萬能打發得了......」
「得加錢。」
門關上。
砰。
他走向電梯。
這屋裡兩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他都只信一半。
不,現在一半都嫌多。
恆泰瞞了他。
這一點已經確定。
至於瞞了多少,還得繼續查。
錢當然要收,委託也不能停。
人更不能交出去。
只有繼續留在局裡。
才能弄清這葫蘆里到底裝的什麼藥。
電梯門緩緩合攏。
羅守拙抬手按向十八層。
面板上沒有這個數字。
他也不意外,只伸出兩根手指,在鏡面上不輕不重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最後一下落下。
十七和十九之間那塊原本漆黑的區域,慢慢滲出一層暗紅。
像是有血從面板後面浸了出來。
最終凝成一個數字。
【18】
羅守拙按下。
電梯開始下行。
十九。
十八。
叮——
提示音響了。
門卻沒開。
羅守拙等了兩秒,按下開門鍵。
沒有反應。
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動。
狹窄的轎廂里只剩電機運行結束後的低鳴。
嗡——
頭頂燈光很白。
把四面不鏽鋼鏡面照得發亮。
羅守拙慢慢抬頭。
「嘖,這就沒意思了。」
話音剛落。
懷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他動作一頓。
伸手取出史志遠那塊護命牌。
木牌表面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道極細裂紋。
不是從邊緣裂開。
而是從「史志遠」三個字中間,筆直貫了過去。
「史志遠?」
沒有回應。
下一秒。
啪!
電梯燈全部熄滅。
黑暗一下壓下來。
不是普通斷電後的昏暗。
連應急燈都沒有亮。
整個轎廂像被直接塞進一口黑箱。
只有樓層顯示屏上那個血紅色的【18】,懸在空中。
紅光很弱。
卻把羅守拙的半張臉照得發暗。
然後。
他聽見了腳步。
嗒。
像女人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羅守拙沒回頭。
聲音顯然不是從現實里傳來的。
而是從他右側那面鏡子裡面。
嗒。
第二聲。
這一次更近。
羅守拙慢慢抬眼。
燈光重新亮起。
鏡子裡。
他身後多了一個女人。
黑紅演出服。
薄紗遮面。
身體站得筆直。
可薄紗後面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
只有一張光滑的臉。
現實里。
羅守拙身後什麼都沒有。
啪。
燈再滅。
黑暗裡,又響起兩聲腳步。
嗒。
嗒。
燈亮。
鏡中變成三個。
下一次。
五個。
再下一次。
八個。
八名無臉女人無聲地圍在鏡中羅守拙四周。
她們沒有攻擊,只是站著。
羅守拙眉頭一皺。
現實里的他還站得好好的,雖然有幾分邋遢,但是他向來自信玉樹臨風。
但那鏡子裡的自己卻低著頭,面色青灰,雙臂自然垂落,酒壺落在腳邊。
像一具已經死透的屍體。
羅守拙托著下巴,用手指蹭著鬍渣,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兩秒。
「嘖,拿我的影子壓我?」
「還整的這麼丑?」
他腳尖一勾。
舊羅盤落地。
盤面朝上。
三根指針轉動。
羅守拙兩指並起。
剛準備壓住天池。
鏡子裡的八個女人突然抬手。
沒有碰現實中的他。
只是把手掌搭在鏡中自己的肩膀上。
轟!
羅守拙身體猛地往下一沉。
腳下地磚裂開數道裂紋。
舊羅盤也被壓得鐺一聲貼在地面。
手裡的史志遠護命牌又裂了一寸。
咔嚓。
羅守拙低頭看著木牌。
明白了。
自己和十八層之間,被人拿史志遠的命接了一根線。
他若強破,陣先斷,人後死。
「好手段。」
他慢慢蹲下,伸手貼住地面。
試圖尋找整棟樓的地氣。
掌心剛落下。
四面鏡子裡的八名女人,也同時蹲下。
八隻手,一起按地。
下一秒。
羅守拙只覺得掌下那股地氣突然變了。
原本往十八層走的路,竟被硬生生折回電梯。
他走一步。
陣跟一步。
他退一步。
陣也跟著退。
像一條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了一個莫比烏斯環。
「借鏡鎖路,拿人命壓陣。」
「還把我的地氣一起圈進來。」
「果然是東洋難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
他抬起頭,看著鏡里那八張沒有五官的臉。
「你們是真怕老子回去啊。」
鏡中的女人同時歪了一下頭。
動作整齊得不像活人。
就在這時。
護命牌再次震動。
牌上的溫度猛地降了下來。
羅守拙臉色驟變。
「壞了。」
他猛地抬頭。
「這下不是沖我來的!」
樣板房。
史志遠斜靠著床頭。
電視開著。
音量很低。
屏幕上正在報導某娛樂圈的緋聞。
主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史志遠低著頭,把藥倒進掌心,兩粒白色藥片。
一杯溫水。
這幾天。
他每天都是這麼過來的。
吃藥。
睡覺。
等羅守拙過來檢查。
只要不走出這門,那黑線也不嚇自己。
日子枯燥。
反而讓人安心。
他端起杯子。
剛準備喝。
動作忽然停住。
電視屏幕黑下去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間。
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不對。
準確地說。
是自己的背影。
現實里的他坐在床沿。
可電視反光中。
自己卻站在他身後。
一動不動。
史志遠手裡的水杯輕輕晃了一下。
再抬眼。
新聞畫面恢復。
什麼都沒有。
他盯了幾秒。
低聲罵了一句。
「這破電視……」
還是把藥吞了。
隨後起身。
準備去衛生間。
剛走出兩步。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房間裡太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
電視還在播。
空調還有風。
遠處還有樓體設備運轉的低鳴。
可總感覺少了一樣東西。
史志遠慢慢低下頭。
他的影子。
沒跟過來。
人已經走到衛生間門口。
牆上的那道影子。
卻還坐在床邊。
保持著剛才吃藥的姿勢。
史志遠全身汗毛一下立了起來。
牆上的影子卻慢慢抬起了頭。
那動作不像影子。
更像一具坐久了的人。
先是脖子。
然後肩膀。
最後整個上半身。
一點一點直起來。
咔。
咔。
房間裡甚至響起了關節活動的聲音。
史志遠臉色發白。
「誰……」
影子沒有回答。
它從床邊站起來。
然後。
把一條腿從史志遠原本的影子裡拔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條。
像有什麼東西。
一直藏在他的影子下面。
現在終於長全了。
牆上的黑影落地。
沒有身體。
卻真的發出腳步聲。
嗒。
嗒。
每一步。
都離那面化妝鏡更近。
史志遠想喊人,喉嚨卻像被堵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影子走到鏡前。
停下。
然後。
抬腳。
踏了進去。
鏡面沒有碎。
只是輕輕盪了一下。
像水面被踩出一圈波紋。
史志遠整個人僵在原地。
幾秒過去。
鏡子裡。
慢慢浮出一張臉。
先是輪廓。
再是五官。
皺紋。
白髮。
眼袋。
右眉尾那顆很淡的痣。
最後。
連右手虎口那道三十年前留下的舊疤都出現了。
史志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手腳一點點發涼。
那東西也在看他。
先抬手。
握拳。
再鬆開。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動作很生疏。
像一個剛學會怎麼做人動作的東西。
隨後。
它張開嘴。
「史……」
聲音很怪。
像很多個人同時開口。
「志……」
第二個字。
已經像了七八分。
「遠。」
第三個字落下。
完全變成了史志遠自己的聲音。
史志遠嘴唇顫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鏡中人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他。
忽然問:
「我是誰?」
聲音。
神態。
甚至說話時微微偏頭的小動作都和史志遠一模一樣。
史志遠後退一步。
鏡中人向前一步。
現實中的距離在拉開。
鏡子裡的距離卻在縮短。
一步。
兩步。
直到那張臉貼到玻璃前。
史志遠這才看清。
它的五官雖然一模一樣。
手掌卻沒有掌紋。
十根手指。
光滑得像蠟。
啪。
兩隻手同時貼上鏡面。
史志遠猛地後退。
床頭護命符在這一刻全部亮起。
金光瞬間鋪滿房間。
史志遠先是一喜。
「羅大師!」
可鏡子裡的東西。
沒有退。
它只是轉過頭。
靜靜看著那幾張護命符。
看了幾秒。
竟笑了。
接著。
它伸手拿起鏡子裡的水杯。
喝了一口。
現實桌面上的水杯沒有動。
可杯中水位卻真的下降了一截。
史志遠渾身僵住。
鏡中人把杯子放下。
清了清嗓子。
「羅......大師。」
語氣不像。
它自己皺了皺眉。
又說了一遍。
「羅大師。」
這次像了。
接著。
「我沒事。」
「今天睡得很好。」
「藥也吃了。」
「沒有人進來。」
一句比一句自然。
一句比一句像史志遠。
直到最後一句。
連尾音。
都與史志遠過去幾天向羅守拙報平安時一模一樣。
史志遠臉色慘白。
「你......你想代替我?」
鏡中的東西停了一下。
似乎在理解「替」這個字。
隨後。
嘴角一點點往上揚。
「替?」
它輕聲重複。
「你離開。」
「我留下。」
話音剛落。
鏡子下面。
突然伸出一隻黑手。
沒有預兆。
一把扣住史志遠腳踝。
「啊!」
史志遠整個人被拽倒。
後腦差點磕在牆壁。
他還沒爬起來。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黑手已經從鏡面下方爬出。
死死抓住小腿。
大腿。
腰。
把人一點點往鏡子方向拖。
瓷磚摩擦著衣服。
發出刺耳聲。
史志遠拼命扣住地縫。
指甲當場翻起。
鮮血在地上拖出幾道細線。
「救命!」
「羅大師!」
床頭護命符轟然大亮!
轟!
整座樣板房地氣壓下。
那幾隻黑手停住了。
史志遠也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
大口喘氣。
眼裡甚至露出一絲劫後餘生。
「羅大師……」
可下一秒。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地氣不僅壓住了黑手。
也壓住了他。
手。
腳。
腰。
全都像被幾百斤石頭壓在地上。
動不了。
把他死死按在這裡。
鏡子裡的那個史志遠慢慢走近。
它沒有被壓。
沒有被困。
臉上的五官甚至變得更加清晰。
它把臉輕輕貼在鏡面上。
看著被壓在地上的史志遠。
眼神里。
居然帶著笑意。
「原來如此。」
它用史志遠的聲音輕輕說道。
「這就是羅大師的陣。」
史志遠瞳孔收縮。
那東西低頭。
看著滿屋金光。
又看了看動彈不得的他。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真好。」
「有人保護你。」
「你就哪裡也去不了了。」
史志遠全身發冷。
鏡中人轉過身。
開始整理衣領。
拍平袖口。
抬起頭。
對著空氣露出史志遠平時最常用的疲憊笑容。
「羅大師。」
「我沒事。」
「今天睡得很好。」
「藥也吃了。」
「沒有人進來。」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