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羅大師。」
鏡子裡走出來的史志遠笑著一直重複這幾句話。
而原來的史志遠趴在地上。
臉色慘白。
護命陣壓著他的身體。
保著他的命。
也讓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下一秒。
鏡面動了。
不是盪起波紋。
而是往外鼓。
像鏡子後面有人。
把整張玻璃往外頂。
先是一張臉。
然後是鼻樑。
嘴。
肩膀。
胸口。
五根手指從鏡面內部一點點撐出來。
玻璃沒有碎。
卻緊緊貼著那具身體,像一層透明的人皮。
啵。
第一隻手穿了出來。
緊接著。
是第二隻。
史志遠眼睜睜看著「自己」扶住鏡框。
抬腿。
跨出鏡面。
嗒。
一隻腳踩在地板上。
有聲音。
第二隻腳落地。
那東西真正站在了房間裡。
史志遠呼吸都停了。
它有體溫。
胸口會起伏。
甚至因為剛才從鏡子裡擠出來,額頭上還滲著一層薄汗。
那張臉。
與他分毫不差。
鏡身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慢慢張開。
又握緊。
隨後。
它拿起桌邊那隻藥杯。
杯壁立刻留下指紋。
史志遠瞳孔一縮。
鏡身又拿起他的手機。
屏幕亮起。
【正在識別人臉】
滴。
【驗證通過】
它看了一會兒。
似乎覺得有趣。
又把拇指按上去。
【指紋驗證成功】
史志遠聲音不住地顫抖。
「你……」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鏡身抬頭。
看他。
停了兩秒。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連顫音都一樣。
就在這時。
地面上的燈影忽然晃了一下。
史志遠腳邊。
不知什麼時候多出兩團黑影,沒有人站在那裡,影子卻越來越深。
像兩灘墨正從地磚縫裡一點點往外滲。
下一秒。
其中一團影子裡。
竟慢慢浮出五根手指。
不是從地下伸出來。
而是原本扁平貼在地面的影子。
突然有了厚度。
指節一點點鼓起。
手掌。
手腕。
手臂。
像有人被壓在一張黑紙里。
正從裡面硬生生往外撐。
黑影表面不斷隆起。
先是頭。
然後肩膀。
腰。
最後。
一個女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從自己的影子裡緩緩「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整個過程。
腳始終沒有離開那團黑影。
仿佛不是她從影子裡出來。
而是影子長成了人。
緊接著。
旁邊第二團黑影也鼓了起來。
又一個穿和服的女人。
無聲地從地面立起。
兩人站直以後。
地上的影子反而沒了。
史志遠喉嚨發緊。
還沒來得及出聲。
兩名女人已經同時轉頭。
動作整齊得沒有半點誤差。
然後彎下腰。
把手伸回那兩團已經空掉的黑暗裡。
嘎吱——
金屬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竟從影子深處傳來。
一隻巨大的銀灰色器材箱。
被她們一點點從地面的黑影里拖了出來。
箱子足有兩米長。
輪子沾著一層濕漉漉的黑色痕跡。
像剛從另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推到了這裡。
外面貼著:
【櫻川歌舞團】
【舞台鏡面器材】
箱蓋開啟。
裡面沒有設備。
只有一層又一層黑色碎鏡。
鏡面朝內。
密密麻麻。
像一口用鏡子拼起來的棺材。
地上的史志遠慌了。
「你們要幹什麼?!」
一名舞者走過來。
透明細絲纏上他的手腕。
「史君。」
「該換地方了。」
「去哪?!」
女人沒有回答。
鏡身卻在旁邊開口。
「去你該去的地方。」
史志遠猛地看向它。
鏡身繼續道:
「現在開始,這裡就由我幫你看著。」
史志遠渾身發冷。
「你知道?」
鏡身看著他。
忽然笑了。
「我當然知道。」
「我是史志遠。」
電梯裡。
羅守拙盯著手中裂開的護命牌。
牌上的命氣。
已經變成了兩股。
一左。
一右。
強弱幾乎一樣。
羅守拙臉色越來越難看。
八道女人影還圍著他。
電梯數字始終卡在【18】。
門不開。
羅守拙沒有再硬碰。
手伸進口袋,摸了半天。
掏出一張麻將牌。
【發】
他低頭看了一眼。
「剛收一百萬。」
「借你點財氣。」
啪!
麻將牌直接拍在攝像頭上,紅色指示燈被徹底蓋住。
幾乎同一瞬間。
四面鏡子裡的八道人影亂了。
左邊兩個還在抬手。
右邊幾個卻慢了半拍。
最裡面那個甚至停在上一秒。
羅守拙眯起眼。
「原來得看著我。」
他從嘴裡取下半截煙,狠狠吸了一口。
隨後。
緩緩吐出。
灰白煙氣在電梯裡散開。
一開始。
煙往四周飄。
可飄到電梯門前時。
其中極細的一縷。
忽然被什麼東西吸了過去。
不是正中。
而是右側門縫下方。
「找到你了。」
鏡子能騙人。
樓層能騙人。
可電梯井裡的風。
騙不了。
他蹲下把舊羅盤貼在那道門縫前。
盤針先是亂轉。
隨後猛地一頓。
針尖。
死死咬住那條縫。
羅守拙兩指按住天池。
他手腕一擰。
鐺!
羅盤震響。
門縫裡那股細風驟然變大。
呼——!
像有人從外面猛地吹了一口氣。
原本嚴絲合縫的電梯門。
竟緩緩裂開一道黑線。
鏡中的八名女人同時轉頭。
下一秒。
所有人一起朝門口撲來!
羅守拙臉色一沉。
一腳踩住羅盤。
雙手扣進門縫。
手臂青筋驟起。
「給老子——」
「開!」
嘎吱——!
兩扇金屬門被他硬生生扒開。
鏡子裡的女人已經撲到身後。
八隻蒼白的手。
幾乎同時搭向他的肩膀。
羅守拙頭都沒回。
抓起酒壺。
反手往後一潑。
嘩!
酒液砸在鏡面上。
嗤——!
整面鏡子瞬間騰起一層黑煙。
八道女人影齊齊一滯。
羅守拙趁這一瞬。
一步跨出電梯。
身後門縫迅速合攏。
啪!
最後一刻。
一隻蒼白女人手掌猛地從鏡面里伸出來。
五指扒住門邊。
羅守拙抬腳。
砰!
直接踹了回去。
「老子現在沒空陪你們玩。」
電梯門轟然閉死。
外面。
是一條漆黑走廊。
十八層。
羅守拙一步跨出去。
抓起酒壺。
反手一潑。
嘩!
酒液划過門框。
八道影子剛碰到。
嗤——!
黑煙瞬間冒起。
電梯裡響起女人的尖叫。
「剛談完規矩。」
「轉頭就動我的人。」
他看著已經裂到一半的護命牌。
「看來剛才那一百萬。」
「是真他媽收少了。」
十八層。
真正的史志遠被透明細絲架起來。
腳尖在地上拖。
距離箱口。
只剩不到一米。
鏡身卻坐在床邊。
已經換上了史志遠平時穿的外套。
工作證。
掛在胸口。
它甚至拿起藥盒。
熟練地倒出兩顆藥。
一顆白。
一顆黃。
先吃哪顆。
喝幾口水。
吃完以後會下意識揉兩下胸口。
一模一樣。
史志遠看得渾身發抖。
「你不是我……」
鏡身抬頭。
「你不是我。」
「閉嘴!」
「閉嘴!」
兩個聲音撞在一起。
史志遠幾乎崩潰。
就在這時。
走廊外傳來一聲悶響。
砰!
兩位和服女人同時抬頭。
第二聲。
更近。
砰!
第三聲。
房門直接飛了進來!
轟!!!
門板砸翻器材箱。
黑色碎鏡撒了一地。
羅守拙站在門外。
手裡拎著舊羅盤。
臉上再沒有半點醉意。
「我說了。」
「別動。」
兩位和服女人沒有回答。
同時抬手。
細絲從空氣里繃直。
嗖!
羅守拙頭一偏。
一根透明絲線擦著耳朵掠過。
後面的牆壁。
無聲裂開一道三米長的細縫。
又是兩根從左右同時切來。
羅守拙腳尖一勾。
一塊碎鏡飛起。
啪!
他一巴掌拍在鏡面上。
「借你們家的路用用。」
鏡片猛地翻轉。
原本切向他的三道縛魂絲。
竟在鏡中同時改變方向。
噗!
那兩人袖口直接裂開。
鮮血濺出。
羅守拙一步跨入房間。
「東洋小姑娘。」
「老頭子只是脾氣好。」
「不是沒脾氣。」
八重影眾對視一眼。
沒有戀戰。
同時後退。
一步。
身體淡一層。
第二步。
只剩輪廓。
第三步。
人已經消失。
只留下牆面上八道正在迅速褪去的黑影。
羅守拙沒有追,看向史志遠。
房間裡。
兩個老人。
同時看著他。
一個站在床邊。
一個倒在地上。
外貌。
一樣。
呼吸。
一樣。
連看見羅守拙時眼睛裡那種求生的慌亂。
都一模一樣。
下一秒。
兩人同時喊:
「羅掌門!」
地上的史志遠指向床邊。
「他是假的!」
床邊那個也同時抬手。
「他是假的!」
羅守拙眉頭一沉。
「都閉嘴。」
兩個人。
同時閉嘴。
連吞咽口水的動作。
都只差不到半拍。
羅守拙抬起舊羅盤。
盤針轉動。
先指左邊。
又指右邊。
最後。
竟停在兩人正中間。
羅守拙皺眉。
走到左邊。
盤針偏左。
來到右邊。
盤針又偏右。
都有命。
而且。
是同一條命。
「手。」
兩個人同時伸手。
羅守拙摸左邊脈搏。
跳。
七十二。
右邊。
也是七十二。
幾乎連落點都一致。
他掰開左邊眼皮。
瞳孔正常。
右邊。
一樣。
拿針刺左手。
血出來了。
刺右手。
也有血。
而且血腥味也完全一樣。
地上的史志遠急了。
「羅大師!」
「我,我才是史志遠!」
床邊的也立即道:
「我才是!」
羅守拙忽然問:
「我第一次給你送什麼藥?」
「硝苯地平。」
兩個人同時回答。
「那天晚上。」
「誰先找到十八層?」
「陳不凡。」
一樣。
羅守拙嘴角抽了一下。
話說到一半。
他又停了。
近期記憶沒有用。
羅守拙伸手。
「工作證。」
兩張。
一模一樣。
他把第一張貼上員工終端。
滴。
【史志遠】
【驗證通過】
第二張。
滴。
【史志遠】
【驗證通過】
羅守拙臉上的表情極其難看。
床邊那個史志遠忽然開口:
「羅大師。」
「問他二十一年前的事。」
地上的史志遠猛地抬頭。
「不能問!」
「我會死的!」
床邊的立即道:
「你看。」
「他不敢。」
「放屁!」
地上的史志遠暴怒。
「你明明知道一說舊事,黑線就會往心口鑽!」
話音剛落。
嗤!
兩個人腳踝上的黑線。
同時收緊。
「呃!」
左邊捂住胸口。
右邊也捂住胸口。
臉色。
冷汗。
呼吸。
全部同步。
羅守拙眉頭緊皺。
眼前恐怕不是有一個假的。
一邊是肉身。
一邊是影命。
一條追命線。
同時認兩個。
羅盤也認兩個。
護命陣。
還是認兩個。
他若現在一掌拍死其中一個。
很可能不是破邪。
而是把真正史志遠的一半命一起拍沒了。
羅守拙慢慢蹲下。
盯著兩個人看了半天。
床邊史志遠低聲道:
「羅大師你要信我。」
地上的幾乎同時開口:
「羅大師,別被他騙了。」
羅守拙抬手。
「再說一個字。」
「兩個都抽。」
房間總算安靜。
他摸出煙。
點燃。
抽了一口。
煙霧緩緩升起。
羅守拙看著煙。
忽然伸手。
羅守拙忽然抬手。
「燈關了。」
啪。
房間陷入黑暗。
兩個史志遠同時緊張起來。
「羅……羅大師?」
「別說話。」
羅守拙沒掏麻將牌。
而是走到牆邊工具櫃前。
翻了兩下。
從裡面摸出一隻物業維修用的強光手電。
「你這是……」
「照個影。」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舊風水鏡。
銅邊。
鏡面已經磨得有些發烏。
羅守拙蹲下。
把手電平放在地上。
啪。
慘白光柱貼著地磚射出去。
隨後。
他將風水鏡斜插在光前。
手腕輕輕一轉。
唰!
原本向前的光。
被鏡面硬生生折向頭頂。
兩個史志遠的身影被同時拉長。
不是落在地上。
而是一寸一寸。
爬上牆壁。
最後。
全部投向天花板。
羅守拙叼著煙。
慢慢調整鏡面角度。
「你們不是喜歡玩影子嗎?」
「地上擠一塊。」
「老子看不清。」
他抬了抬手裡的舊鏡。
「那就掛高點。」
光線再偏半寸。
天花板上的兩道影子猛地一晃。
羅盤驟震。
鐺——!
兩個史志遠的影子。
瞬間被打上天花板。
左邊一道人影。
右邊一道人影。
羅守拙抬頭,
那兩道影子沒有各站各的。
它們在天花板上慢慢伸出了手。
啪。
握在一起。
左邊半個身體。
右邊半個身體。
一點點。
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而地面上。
兩個史志遠明明都沒有動。
天花板上的「第三個史志遠」。
卻緩緩低下了頭。
黑漆漆的臉。
正對羅守拙。
下一秒。
它睜開了眼睛。
不是兩隻。
是四隻。
羅守拙嘴裡的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房間角落那面已經被黑布罩住的鏡子裡。
忽然響起史志遠的聲音。
「羅大師。」
「你找錯了。」
羅守拙猛地回頭。
地上兩個史志遠。
也同時回頭。
三個人。
誰都沒有說話。
可黑布後面。
那個聲音又笑了一聲。
「我才是。」
「史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