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四十五。
中庭。
已經看不見地面。
所有五層樓層的圍欄後面全是人。
自拍杆像森林一樣舉起來。
補光燈像一片白色星海。
十二塊商業大屏。
同步切換現場畫面。
總入場人數。
【10127】
破萬。
現場歡呼。
「破萬了！」
「太誇張了！」
「今天必上熱搜！」
恆泰官方直播間。
同時在線三百多萬。
全網主播直播間累計觀看破千萬。
而且還在漲。
主播小鹿終於也擠進中庭，她舉著自拍杆，眼睛都亮了，聲音夾高八度。
「寶寶們～」
「我們終於擠進來惹！」
「你們看、你們看！」
「這邊真的超——級多人欸！」
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
「人家今天為了帶你們吃瓜，可是差點被擠扁捏～」
「所以等一下如果真的有大瓜……」
小鹿捂嘴偷笑，又熟練地把自己最好的角度拍進去了。
「寶寶們記得幫人家點點小心心啦～」
她一邊倒退一邊把鏡頭掃向舞台。
突然，鏡頭裡掠過陳不凡。
小鹿整個人一僵。
「陳……」
下一秒立刻扭頭。
「寶寶們我們看別的！」
跑得比誰都快。
王天豪剛好看到，樂了。
「她現在見你怎麼跟見鬼一樣？」
陳不凡皺了皺眉，他剛剛看見了小鹿手機畫面右下角。閃了一下。
暗紅方形。
一枚印。
接著另外一個人的也亮了。
十台。
百台。
千台。
每一個直播畫面。
都出現了同一枚紅印。
普通觀眾還在問。
【恆泰新LOGO？】
【還挺有設計感。】
九點五十二。
後台。
江明序已經站起來。
經紀人擋在門邊。
「明序，聽話。」
江明序看著他。
「是不是我不上，所有事就......」
「全部追償。」
「那我呢？」
經紀人看著鏡子裡的江明序，笑而不語。
江明序起身，對著經紀人點了點頭。
「懂了。」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已經自己朝舞台方向拉長。
像迫不及待想上去。
江明序深吸一口氣。
抬腳。
主動往前走。
經紀人反而愣了。
「你去哪？」
江明序回頭。
「不是你讓我上台？」
「你……」
江明序扯了扯嘴角。
「我想明白了，走不了，那就不走。」
他說完，朝舞台走去。
一步。
念一句。
「我是江明序。」
再一步。
「我是江明序。」
影子越拉越長。
頸間紅痕越來越亮。
九點五十六。
八道側門。
同時打開。
八名女人。
從八個方向走入中庭。
全場歡呼。
櫻川歌舞團。
主持人只是簡單介紹。
然後場館內響起來鼓聲。
咚——
第一聲。
八人站定。
東。南。西。北。
東南。西南。東北。西北。
八方。
八把黑色紙傘。
同時垂下。
神代綾子。
正東。
她抬頭。
目光越過萬人，越過十二塊大屏。
最後落在陳不凡身上。
隔著百米，微微一欠身。
像在打招呼。
下一秒。
十二塊商業大屏。
同時黑掉。
又重新亮起。
不是GG。
十二個畫面。
全部是中庭。
十二個角度。
十二個「眼」。
現場更加瘋狂。
「開始了！」
「神代！」
「江明序呢？」
「江明序！」
萬人同時舉起手機。
負三層。
實時觀看人數。
突破一千五百萬。
負三層，白衣男人終於睜開眼。
「差不多了。」
九點五十八。
沈清月那邊。
人牆終於被頂開一道口。
裡面的人先開門。
江明序。
自己走了出來。
沈清月看到他脖子上的紅痕，臉色一下變了。
「江明序。」
江明序腳步停了一下。
看她。
「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
「現在不能走。」
「為什麼？」
江明序看了一眼腳下的影子。
沈清月一把抓住他手腕。
「那就不要上。」
江明序卻沒動。
「清月姐。」
江明序看著前面的舞台通道。
「我得上。」
「你瘋了？」
「不是。」
江明序笑了一下。
「我因為沒瘋所以我得上。」
他慢慢抽回手。
「我不想做個傀儡。」
「今天我自己決定一次。」
沈清月看著他。
「你知道上去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江明序沒有回頭。
「陳先生知道。」
然後走向舞台。
九點五十九。
負三層。
黑木盒。
打開。
一枚舊印。
靜靜躺在裡面。
邊角磨損。
暗紅髮黑。
周恆看到它的第一眼，手指竟然抖了一下。
「這就是初印？」
白衣男人點頭。
「恆泰的第一代法人命印。」
桌上。
一份開業確認書已經攤開。
周恆拿起舊印。
冰得嚇人，不像金屬。
散發著一絲帶著甜的腐氣，像一塊剛從屍體裡挖出來的骸骨。
「蓋完後，我的法人命身就穩了？」
「對。」
「恆泰呢？」
「也是你的。」
周恆看著那位白衣男人。
「你確定？」
白衣男人笑了。
「自然。」
「最後一印。」
「只能你蓋。」
周恆低頭蓋印。
白衣男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牆上，就在落印的那一瞬間，影子猛地閃動了一下。
十點。
咚——！
第二聲鼓。
八把紙傘。同時打開。
唰！
江明序走上舞台，整個中庭人聲炸開。
「江明序！」
「江明序！」
「江明序！」
一萬人同時喊一個名字，聲音像海嘯一般洶湧。
所有圍欄都在震。
手機全部舉到最高。
線上觀看人數衝破一千八百萬，還在瘋漲。
江明序站在舞台中央。
他聽見第二層聲音。
不是觀眾。
是十二塊大屏。
「江明序。」
第三層。
來自無數直播手機。
「江明序。」
第四層。
來自地底。
「江明序……」
無數個聲音。
都在叫他。
他的影子。
開始從腳下滑開。
一點點。
朝舞台中央移動。
江明序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指節。
「我是江明序......」
他自己叫自己。
「我是江明序。」
負三層。
周恆抬起初印。
沒有猶豫。
壓下。
啪。
暗紅印跡落在開業確認書上。
印泥沒有向外暈，反而往紙里沉。
一層。
兩層。
三層。
秦若雪鋪在地上的兩張工程圖一震。
秦家祖宅那八根銅柱位置。
八道紅線。
猛地亮起。
一路。
越過城區。
接向恆泰。
秦若雪臉色驟變。
「接上了！」
羅天成手中那個29.9的羅盤指針發瘋。
瘋狂旋轉。
啪！
盤面。
裂開一道細紋。
「陳不凡！」
陳不凡猛地抬頭。
《天命錄》第一頁。
十二地支。
同時亮起。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個商業區域。
一塊。
接一塊。
閉合。
整座商場在命氣里開始了變幻。
一隻眼睛。
中庭，是瞳孔。
萬人，是光。
直播，是鏡。
負三層。
是眼底。
法人命印。
在裡面。
一下。
一下。
像心臟一樣跳。
咚。
咚。
咚。
王天豪也在這時看向手機。
「臥槽。」
「怎麼了？」
「直播人數漲的太誇張了！」
全網總觀看。
兩千萬。
兩千三百萬。
兩千七百萬。
還在漲。
太快了。
快得已經不符合正常傳播速度。
王天豪盯著後台數據。
「沒有這麼多新增用戶！」
林晚晴猛地看過來。
「什麼意思？」
「觀看人數在漲。」
「但平台新增流量沒跟上！」
「這些多出來的……」
「不是新觀眾。」
陳不凡忽然道：
「當然不是。」
所有人看他。
陳不凡抬頭。
看向那上千面鏡。
「是它在數。」
「數什麼？」
「所有已經看過的人。」
王天豪臉色驟變。
不僅現場。
不僅正在直播的人。
只要鏡頭照過，紅印點過，看見過陽眼都被算進去了。
一萬。
十萬。
百萬。
千萬。
這根本不是萬人入局。
是萬人開門。
千萬雙眼睛一起被接了進來。
負三層。
尺形凹槽完整亮起。
鐺——！
一聲輕響。
像一把金屬尺敲在骨頭上。
下一秒。
啪！
整座中庭。
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不只是舞檯燈，大屏。
是一樓到五樓，吊燈，燈帶，店招，扶梯照明，安全指示燈全部黑了。
上萬人同時失去視野。
安靜。
只安靜了不到半秒。
轟——！
尖叫聲直接炸穿整個中庭。
「怎麼回事？！」
「停電了！」
「別擠！」
「我孩子呢？！」
「後面別推！」
黑暗裡。
人群像被突然驚動的潮水。
一層撞一層。
有人踩空台階。
有人手機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識往出口沖。
二樓、三樓的圍欄邊。
同時傳來驚叫。
林晚晴臉色驟變。
「所有人別跑！」
「原地站住！」
可一萬個人同時開口把她的聲音瞬間被淹沒。
這一刻整個商場還亮著的只剩手機屏幕。
一台。
十台。
一百台。
上千台。
密密麻麻的屏幕。
在黑暗中同時舉起。
藍白色的光映在一張張驚慌的臉上。
遠遠看去。
不像手機。
像成千上萬隻突然睜開的眼睛。
直播卻一個都沒斷。
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停電了？？？】
【臥槽現場怎麼全黑了！】
【別擠啊！】
【主播你後面是什麼？！】
僅僅幾秒。
啪！
燈光重新亮起。
亮得刺眼。
所有人本能地眯眼，尖叫卻沒有停。
主播小鹿第一個把手機舉起來，臉已經白了，嘴上還本能地夾著聲音。
「寶寶們沒事啦……」
「應該、應該只是舞台效......」
聲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屏幕,瞳孔一點點縮緊。
畫面里。
她身後。
站著一個人。
白裙。
長發。
自拍杆。
同樣的妝。
同樣的臉。
連臉上那副強撐出來的笑。
都一模一樣。
小鹿渾身僵住。
「寶、寶寶們……」
「你們別嚇我欸……」
彈幕瘋了。
【別回頭！！！】
【小鹿你後面有人！】
【她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小鹿猛地回頭。
身後。
空的。
只有幾個同樣一臉茫然的遊客。
「沒……沒有啊。」
她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慢慢把手機轉回來。
下一秒。
「啊——！！！」
手機差點脫手。
那個「小鹿」。
還在,而且比剛才近了一步。
現實里的小鹿根本沒動。
畫面里的「她」。
卻已經站到了她肩膀後面。
臉。
幾乎貼著她的臉。
最詭異的是。
現實中的小鹿正在尖叫。
屏幕里的那個自己。
卻沒有。
她只是看著鏡頭。
笑。
嘴角一點點往上咧。
【臥槽！！！】
【她剛才自己動了！】
【不是延遲！不是延遲！】
【看其他直播間！！】
有人立刻切出去。
下一秒。
整個網際網路炸了。
不是小鹿一個。
恆泰現場。
數百個,上千個直播間,全部一樣。
每一個被鏡頭照到的人。
身後都站著另一個自己。
一模一樣的衣服。
一模一樣的臉。
一模一樣的姿勢。
整個中庭明明只有一萬人。
可在手機屏幕里。
是兩萬。
一層人，站在現實里。
另一層人，站在鏡頭裡。
最開始它們還在模仿。
現實里的人抬手。
它們抬手。
現實里的人回頭。
它們回頭。
有人嚇得拔腿跑出鏡頭。
可下一秒。
所有彈幕停了一拍。
那個人走了。
他的「自己」。
沒走。
依舊孤零零站在原地。
面對鏡頭。
一動不動。
「它沒跟我走！」
「我的也沒動！」
「那不是影子！」
「關直播！快關直播！」
尖叫聲開始在整個中庭炸開。
可已經晚了。
一台直播里。
兩個「自己」同時停下模仿。
接著。
十個。
一百個。
上千個。
仿佛收到同一道命令。
屏幕里那些原本跟著本體動作的「人」。
同時靜止。
現實中的萬人還在慌亂。
奔跑。
推擠。
哭喊。
而鏡頭裡的另一萬人。
全都不動了。
下一秒。
唰——
所有「人」。
同時抬頭。
隔著一塊塊手機屏幕，直勾勾看向鏡頭。
看向正在直播間外觀看這一幕的人。
然後。
嘴角一抽，笑了。
中庭八方。
黑傘。
緩緩落下。
神代綾子站在正東。
手中黑扇一點點展開。
她抬頭。
看著現場萬人。
又像透過所有直播鏡頭。
看見了那數千萬張臉。
嘴角揚起。
「陽眼。」
「開。」
轟——！
十二塊商業大屏同時染紅。
所有屏幕中央。
出現同一枚暗紅印章。
下一秒。
商場消防聯動系統。
驟然響起。
咔！
第一道防火門。
落下。
咔！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
從負三層。
一路向上。
十二個入口。
綠燈同時變紅。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門關了！」
「開門！」
「工作人員呢！」
「把門打開！」
人群開始騷動。
可下一秒。
更大的尖叫從二樓傳來。
有人指著自己的手機。
聲音都破了。
「不是我！」
「那不是我！」
屏幕里。
另一個自己。
慢慢轉過頭。
看向鏡頭外。
然後笑了。
……
負三層。
周恆手還壓在舊印上，隱約察覺不對。
「白先生。」
沒人回答。
他抬頭。
那白衣男子已經站到了門口。
周恆心裡一沉。
「你去哪？」
白衣男子停下。
回頭。
仍舊是那副溫和表情。
「周先生。」
「你不是一直想讓恆泰活嗎？」
「現在。」
「它不是活了嗎？」
中庭。
陳不凡站在人海中央。
四周。
萬人尖叫。
千萬直播。
十二塊大屏血紅。
《天命錄》在他手中。
自行翻頁。
嘩啦——
第一頁。
只有四個字。
【萬人已入。】
下一行。
慢慢浮現。
【陽眼見世。】
陳不凡抬頭。
那隻覆蓋整座商業綜合體的巨大眼睛。
終於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