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膽妖物……」
顧長燼這句話落下,青璇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本就被那股血脈悸動沖得神魂混亂。
此刻再被這四個字一砸,道心終於徹底裂開。
妖物?
她是妖物?
不可能。
她是齊雲派的天定之人,三劍雙星之一。
是自幼修天機劍道,斬妖除魔、順應天數的正道仙子。
妖族是什麼?
濕生卵化,披毛戴角,飲血食肉。
是她從小到大最厭惡、最鄙夷、最該被劍斬的污穢東西。
可體內那股血脈卻不聽她解釋。
顧長燼那萬丈巴蛇的威壓越靠近,她血脈深處的悸動就越瘋狂。
像有一道被封了很多年的枷鎖,終於被強行撞碎。
咔。
青璇眉心天機印炸開一道細紋。
她臉色慘白,低頭看去,月白廣袖仙裙之下,雙腿忽然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下一瞬,裙擺被撐開。
她原本修長如玉的雙腿,在謝無塵和葉行舟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竟然開始融合、拉長、覆蓋上一片片青色鱗甲。
濕亮的青鱗從腰下蔓延,骨骼扭曲,血脈沸騰。
眨眼之間,她的下半身便化作了一條青色蛇尾。
青璇呆呆看著自己,然後,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尖叫。
「不!」
「這不可能!」
「我不是妖!」
「我不是妖!」
她雙手抓著自己的長髮,眼中所有清冷、高傲、悲憫,全都碎成了恐懼和厭惡。
比被顧長燼一巴掌拍死更可怕的,是她忽然發現,自己最厭惡的東西,竟然就是自己。
她斬妖除魔,說人妖不兩立,妖族該死。
結果她自己,是個半人半蛇的怪物。
謝無塵也被這一幕嚇傻了。
「青璇師妹……」
「你……你怎麼會……」
葉行舟臉色發白,卻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宗門裡一些隱晦傳聞。
雙星之中,青璇師妹的出身,一直沒人敢提。
原來不是不能提,是根本不能見光啊。
遠處,赤發人仙又被撼山魔猿一棍砸得半邊身子發麻。
他知道今天要壞事了。
寶光已經死了。
青衣人仙被千足天蜈和黑翼風虎壓得節節敗退。
玄照那老道也被白骨妖狼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再不找機會,他們都要死在這裡。
於是,他也顧不得什麼宗門秘密,猛地嘶吼起來。
「黑水玄蛇!」
「你不能殺她!」
「她真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這是天機盤千年前就定下的命數!」
「你們兄妹二人皆出自黑水玄蛇一脈,只不過她體內返祖出一絲媧皇蛇血,比你的血脈更接近上古!」
「她是妖族氣運,也是我齊雲派舉派飛升的關鍵!」
「你若殺她,便是自斷血親,自絕妖族未來!」
赤發人仙一口氣說完,眼中甚至浮現出一抹急切的期待。
他覺得,只要說破這一點。
這妖物必然道心動搖。
哪怕不相認,也要猶豫。
只要猶豫,他們就有機會。
青璇也猛地抬頭。
她眼中有淚。
崩潰之中,竟然真浮現出一絲可笑的求生希冀。
哥哥?
這頭恐怖妖君,是她哥哥?
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說明,她不是無根無源的怪物?
她只是被齊雲派欺瞞了?
她嘴唇顫抖,剛要開口。
顧長燼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冰冷,又帶著一種看傻子的嘲弄。
「黑水玄蛇?」
「誰告訴你,本座是黑水玄蛇?」
赤發人仙一愣。
顧長燼萬丈蛇軀盤踞天穹,巴蛇之印如深淵般轉動。
「本座乃上古洪荒異種——吞天巴蛇。」
「黑水玄蛇那點駁雜血脈,早就被本座吞得乾乾淨淨。」
「你拿一條人不人、妖不妖的畸形蛇妖,來碰瓷本座?」
他低頭看向青璇。
豎瞳里沒有半點親近,只有赤裸裸的嫌棄。
「也配做本座妹妹?」
「簡直噁心至極。」
此言一出,全場都靜了一下。
撼山魔猿愣了愣,隨即撓頭。
「好像也是啊。」
「大哥這麼大,這小丫頭像條細蟲子,咋能是親兄妹?」
千足天蜈陰惻惻道:「血脈碰瓷都碰到大哥頭上了,人族是真不要臉。」
赤發人仙臉色一僵。
壞了。
這妖物根本不按他們的因果邏輯走。
青璇則徹底怔住,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被這句話當場碾成粉末。
「哥哥……」
她眼淚滾落,聲音顫抖。
「我……」
顧長燼心裡冷笑,他當然知道自己體內殘留的那一絲血脈悸動。
不過……上一秒還要斬妖除魔,下一秒為了活命連「哥哥」都喊出來了?
這嘴臉可真夠難看的。
怎麼,以為喊聲哥哥,本座就會上演什麼兄妹相認的戲碼?
抱歉,本老祖今天拿的是斬妹證道的戲碼。
而且……本老祖連親孫子、親族血裔都能吃。
何況你一個隔著世界的命數妹妹?
他巨口張開,巴蛇吞噬之力爆發。
謝無塵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臉色慘白,舉起神劍,聲音都在發抖。
「我乃三劍之首!」
「我是天命之子!」
「我未來註定成仙!」
「你不能……」
話沒說完。
黑暗吞噬之力一卷。
咔嚓。
謝無塵連人帶劍,被顧長燼一口吞下。
所謂天命之子,連浪花都沒翻起一朵。
青璇呆呆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只剩下絕望。
「哥哥,我真的是……」
吞噬之力落下。
她連同那條青色蛇尾,一併沒入黑暗蛇口。
顧長燼咂了咂嘴。
微弱媧皇蛇血。
確實比謝無塵補一點。
最後是葉行舟。
這黑衣青年從頭到尾都在後退。
打架時退,罵人時退,別人衝上去時,他也退。
顧長燼早就注意到他了。
「躲在眾人身後?」
「還想跑?」
葉行舟臉色慘白,剛想解釋。
「我……」
一口。
沒了。
嗯對,就是這麼簡單。
三劍雙星,至此徹底成了三劍雙餐。
顧長燼連廢話都懶得再說,蛇尾輕輕一擺。
「殺。」
一個字落下。
萬妖山脈徹底暴動。
撼山魔猿大喜,掄起鐵木棍照著赤發人仙腦袋就是一頓猛敲。
「叫你喊!」
「叫你碰瓷大哥!」
「叫你齊雲派!」
赤發人仙怒吼連連,火海滔天,卻被猴子砸得護體仙光一層層崩碎。
最後一棍落下。
砰!
人仙頭顱炸開,赤色元神剛要遁走,便被撼山魔猿一把攥住,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呸,火味兒太重。」
另一邊,青衣人仙也沒撐太久。
千足天蜈毒影纏身,黑翼風虎趁機偷襲。
兩尊妖仙一前一後撕開他的護體劍光,硬生生將其仙軀撕裂。
天地再震,又兩尊人仙隕落,靈雨落得更急。
萬妖山脈像是吃了一場大補,原本被竊天大陣抽得乾瘦的地脈,開始一點點回暖。
現在,正道天驕死絕,四位人仙,只剩玄照真人一人。
玄照真人原本一直沉默,看著齊雲派的偽善,看著宗門的腐爛,看著妖族竟也能秩序井然。
他心裡對宗門失望,也對自己迷茫。
可當他親眼看到葉行舟被顧長燼一口吞下時,所有理智都被撕碎了。
那是他的弟子,是他在齊雲派里唯一覺得還像個人的孩子。
玄照真人雙目赤紅,周身爆發出四人中最鋒銳、也最乾淨的人仙劍意,黑色道劍嗡鳴。
他死死盯著顧長燼。
「你……」
「你竟連行舟也殺了!」
「他本無心殺妖!心存善念!」
「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畜生!」
顧長燼巨大的蛇首緩緩垂下。
血月般的豎瞳里,浮現出一抹冰冷戲謔。
「哦?」
「現在輪到你講善念了?」